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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七年,三月初九,深夜。
养心殿东暖阁的烛火依然亮着,将窗棂上那条批阅奏折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孤峭。
雍正搁下朱笔,揉了揉酸涩的手腕。案头的折子还剩下三分之一,按他的习惯,不批完是不会歇息的。苏培盛在一旁候着,大气都不敢出——万岁爷今儿个心情不大好,下午见了怡亲王之后,脸色就始终阴沉着。
“苏培盛。”
“奴才在。”
“山西道那个孙嘉淦,入仕几年了?”
苏培盛一怔,没想到万岁爷会突然问起一个御史的履历。他略作思忖,小心翼翼地答道“回万岁爷,孙御史是康熙五十二年的进士,雍正元年经李卫李大人举荐,授的检讨。四年间历任国子监司业、顺天乡试同考官,去年年底才调的山西道。”
雍正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苏培盛偷眼瞧了瞧御案上摊开的那本折子——正是今日下午递上来的,折子上“孙嘉淦”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他虽然没有看到内容,但凭着在宫中日久浸淫出来的嗅觉,已经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万岁爷很少会为一个御史的折子沉思这么久。
“你退下吧。”雍正忽然开口,“传旨,明日早朝后,怡亲王留一下。”
“嗻。”
苏培盛躬身退出,轻轻掩上门。殿内重新归于沉寂,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单调而执拗。
雍正站起身,在殿中慢慢踱步。他的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舆图上——西北方向,准噶尔汗国的疆域用朱笔圈出,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驻军、粮草、补给线。这是他数月来日夜操心的头等大事,为此不惜重启军需供应,调动半个国家的财力物力。
而在这一切的背后,有一个名字正在越来越多地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陈文强。
雍正重新走回御案前,从一堆折子下面抽出一张纸——不是正式的奏折,而是密探暗地呈递的“片报”。这种东西不经内阁,不存档,阅后即焚,是用来传递那些“不方便写进正式公文”的情报的。
“陈氏商帮自雍正五年以来,煤炭产量占晋中八成,木材贸易遍及直隶、山东、河南,与京中数十家商号有往来。军需令下后,第一批响应者即为陈家,所供煤炉、燃料、器械柄,质优价廉,远胜其他供应商。陈家次子陈浩然,曾任刑部主事,与李卫交厚;长女陈巧芸,以乐坊名动京城,出入怡亲王府,与福晋往来密切……”
雍正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不是没有见过商人。大清朝从不缺少富商巨贾,晋商、徽商、粤商,哪一个不是家财万贯?但那些商人的财富,大多是几代人、十几代人累积下来的,有根基,有传承,有规矩。而陈家不一样——这个家族像是从地里突然冒出来的,短短数年间就完成了别人几代人都做不到的事情。
更让雍正在意的是,陈家不只是有钱。
有钱的商人不可怕,可怕的是有钱又有脑子、还能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的商人。从煤炭到木材,从军需到贸易,陈家涉足的每一个领域都像是有人在背后精心规划过,步步为营,环环相扣。这种手笔,不像是一个煤窑老板能想出来的。
那么,是谁在替陈家谋划?
雍正的目光再次落在折子上“结交权贵、攀附宗室”八个字上。
十三弟……
他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暂时压下去。怡亲王的忠心他从不怀疑,但正因为如此,他更要提防有人借着怡亲王的名义招摇撞骗。陈家若是真有问题,他十三弟未必知情;陈家若是清白,那这本折子就是无端构陷。
无论是哪种情况,他都需要查清楚。
“来人。”
一个年轻太监小跑着进来“万岁爷?”
“明日早朝前,让粘杆处的人来见朕。”
“嗻。”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太原府,陈家大宅后院的灯也亮着。
陈文强没有睡。
自从接到京城传来的消息——山西道御史孙嘉淦上了弹劾折子——他就再也没有合过眼。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在等一个至关重要的确认那本折子上,除了“结交权贵、攀附宗室”这八个字,还有没有更具体的内容?
如果说“结交权贵”是虚词,那“某某某年某月某日,陈氏送了多少银子给某某府上”就是实证。前者可以模糊应对,后者一旦坐实,就是铁案如山。
“爹,您先歇着吧。”陈浩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参汤,放在桌上,“京城那边有消息会第一时间传过来,您在这儿干等着也没用。”
陈文强端起参汤喝了一口,眉头依然紧锁“浩然,你是从刑部出来的,你跟我说实话,孙嘉淦这个人,到底什么路数?”
陈浩然在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
“孙嘉淦这个人……不好说。”他的语气很谨慎,“说他是清官,他确实清廉,为官十几年,家中田产不过百亩,连个像样的宅子都没有。但说他是直臣,他的‘直’又跟别人不一样——有些人直谏是为了名,他是真的觉得不对就要说,谁的账都不买。”
“那他是被人当枪使了,还是自己要打咱们?”
陈浩然摇了摇头“这才是最难办的地方。以孙嘉淦的性子,如果他只是被人唆使递折子,那反而好办——背后的人目的达到了,孙嘉淦现自己被利用,说不定还会倒过来帮咱们。但如果是他自己想打咱们……”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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