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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天,陈家大宅后院,陈巧芸的房间里还亮着灯。
她刚从杭州赶回来,本想去见父亲,却被青竹拦住了——说是老爷和浩然少爷正在书房议事,不让打扰。陈巧芸便先回了自己房间,却怎么也睡不着。
今日午后,她在杭州收到了京城的消息,便立即收拾行装赶了回来。途中换了两匹马,跑死了两匹,终于在入夜前到了太原。
“姑娘,您先歇着吧,老爷那边估计还要商议很久。”青竹端了盆热水进来,伺候她洗漱。
陈巧芸没有动,只是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呆。
镜中的自己,面色苍白,眼圈青,一路奔波的疲惫全写在脸上。但她此刻想的不是这些,而是那个让她一路狂奔回来的消息——孙嘉淦弹劾陈家。
“青竹,你说,如果有一天陈家的生意做不下去了,我还能做什么?”
青竹一愣,随即笑道“姑娘说笑了,陈家怎么会做不下去?老爷那么厉害,浩然少爷那么聪明,乐天少爷又在南洋打开了局面……”
“我是说如果。”陈巧芸打断她,语气认真。
青竹收起了笑容,想了想,说“姑娘您这一手琴艺天下无双,就算没有陈家,走到哪儿都有人捧。再说了,您不是已经在编《陈氏琴谱》了吗?等琴谱编成了,您就是名垂青史的大师,谁也动不了您。”
陈巧芸闻言,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却有泪光闪烁。
青竹说得对,她的手艺是真的,怎么也夺不走。但她心里清楚,如果没有陈家在背后支撑,她的乐坊、她的琴谱、她“国乐大师”的名号,都不可能这么快站稳脚跟。
陈家是她的根。根若是动了,枝叶再繁茂,也迟早会枯萎。
“青竹,明天一早我去见父亲。”陈巧芸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春寒料峭的气息。
“姑娘想好了?”
“想好了。”陈巧芸的目光投向远处,那里是陈家煤窑的方向,灯火点点,如同星河坠落人间,“我有一个办法,或许能帮陈家度过这一关。”
四更天,京城,怡亲王府。
胤祥也没有睡。
今日下午在养心殿,万岁爷虽然没有明说,但他从那些只言片语中听出了一些端倪——有人在盯着陈家,盯着那个他曾经夸赞过“办事得力”的山西商号。
“王爷,您该歇息了。”管家在门外轻声提醒。
“再等等。”胤祥坐在书案前,面前的纸上写着三个名字孙嘉淦、年小刀、陈文强。
他将这三个名字连起来,又划掉,又重新连起来。
孙嘉淦是御史,弹劾是他的本分。年小刀是年羹尧的族侄,最近在京中活动频繁,跟廉亲王府的人走得近。陈文强是山西商人,目前在供应军需,表现优异。
这三个人之间,看起来没有任何关系。
但胤祥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来人。”
“在。”
“去查一下,孙嘉淦的折子是几时递上去的,递折子之前见过什么人,见过之后又跟谁通过信。”胤祥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年小刀,这几天他跟谁吃过饭,去了哪里,一并查清楚。”
“是。”
管家领命去了。胤祥重新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西北的战事还没打起来,后方的乱子倒先冒出来了。但愿是他多想了,但愿陈家真的只是被人当成了靶子,而不是靶心。
但他心里隐隐觉得,这一次的风,恐怕不是从青萍之末吹来的。
那些藏在水面之下的暗流,正在加涌动,朝着一个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向汇聚。
同一夜,太原城北,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里。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一封密信。信上的字迹工整而简洁,只有寥寥数语
“陈家已警觉,年小刀可用,但不可尽信。明日午后,老地方见。”
中年男人看完信,将其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面,字迹在火光中扭曲、卷缩,最终化为灰烬。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夜色深沉如墨,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有微光浮动——那是黎明前的最后一抹黑暗。
“快了。”他低声说,嘴角浮现一丝难以捉摸的笑。
风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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