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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漏三更,紫禁城养心殿东暖阁的烛火依然未熄。
雍正皇帝端坐于御案前,手里捏着一封刚从军机处转来的密折。折子外层裹着明黄封套,封口处压着“密”字朱印,是鄂尔泰从云南来的八百里加急。皇帝的目光在最后几行字上反复逡巡,眉头越蹙越紧,指节不经意地叩了两下紫檀桌面,出沉闷的声响。
“陈氏商帮……”他低声咀嚼这四个字,像在品一盏味道陌生的茶。
一旁侍立的苏培盛屏息敛气,连添灯油的动作都放轻了三分。他伺候这位主子八年,太清楚这种沉吟意味着什么——不是雷霆之怒,但比雷霆更让人心惊,那是天子起了疑心。
“苏培盛。”雍正忽然开口。
“奴才在。”
“去把怡亲王前日呈上来的《西北军需供用折》取来,还有户部那本《近岁商贾税册》,一并搬过来。”
苏培盛应声而去,脚步无声地擦过金砖地面。雍正推开密折,又拿起另一份折子,那是直隶总督李卫的密奏,里头夹着一页附笺,字迹潦草如风过苇荡
“陈氏运煤车队过保定府,三百大车连绵二里,骡马逾千匹,沿途州县供其草料,民夫夜以继日装卸,观其调度井然,非寻常商家可为。臣观其车队主事者,不过弱冠之年,呼喝之间,百人听命……”
雍正搁下折子,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方才鄂尔泰的密折里写得更直接——“滇省商贾传言,陈氏于南洋各埠设栈十三处,每岁往来海船数十艘,所运紫檀之量,已逾粤省十三行之总和。此等财力,若蓄异志,何以钳制?”
异志。雍正眉头一跳。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陈氏煤砖”样品时的情形。那时他只觉得这是个机巧的商贾之家,烧出的煤饼无烟耐烧,于京城百姓过冬大有裨益,还特地让内务府采办了一批送入宫中试用。谁能想到三年光景,这家人竟把生意做到了南洋海船上、西北军营里、江南丝竹间……
脚步声在殿外停住,苏培盛抱着两摞文书躬身进来。雍正摆手示意放在案角,自己却先没去看那些册子,而是从抽屉底层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条。那是去年冬日怡亲王写给自己的私笺,上头只有一句话“陈氏运粮至宣化,较兵部驿站快四日,沿途损耗仅半成。臣以为,此才可用,亦可防。”
可用,亦可防。
雍正把这张纸条对着烛火晃了晃,火舌卷过纸角,灰烬落进铜盆。他重新摊开鄂尔泰的密折,提笔在“陈氏”二字旁批了一个极小的字,墨迹极淡,几乎看不出写的是什么。
苏培盛偷偷瞥了一眼,只来得及辨认出那个字是——“观”。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广州城外,珠江口岸正涌动着另一场风暴。
十一月的海风裹着咸腥灌进黄埔港,陈乐天站在码头新搭的栈桥上,手里攥着一封刚拆开的火漆信件,脸色比夜潮还冷。身后站着他的老管事周全,以及两个从福建雇来的海路镖师,三个人都盯着他手里的信,大气不敢出。
“佛朗机人那边涨价了?”周全试探着问。
陈乐天摇了摇头,把信纸折好塞进袖中“不是涨价。是葡萄牙商馆的克拉索先生让人带话,说今年整个粤海关的紫檀份额都被潘家包了,他若再卖给我们,潘家就要断他明年茶叶的货路。克拉索让我‘体谅体谅’。”
“潘家?”周全倒抽一口凉气,“潘振承?十三行的总商?”
“除了他还能有谁。”陈乐天转过身,望向夜色中桅杆林立的港口。那里停着三艘属于陈家的福船,最大的一艘刚刚从马六甲返航,舱底堆着足足二百根紫檀原木——那是他花了半年时间、辗转三个港口才凑齐的货。本指望靠这批木料缓解西北军械厂对硬木的需求,现在船到了,货却可能出不了关。
“少爷,”周全压低声音,“潘家这是要断咱们的根啊。紫檀生意刚铺开路子,若这时候被卡住咽喉,南洋那边十几处栈房的银子可都砸进去了……”
陈乐天没接话。他抬手按住栈桥的木栏杆,指腹摩挲着粗糙的木板边缘,目光却越过港口,望向更南方的海天线。那里黑沉沉一片,只有零星渔火明明灭灭。
他比谁都清楚潘振承的意图。十三行总商,粤省商帮的魁,背后还靠着两广总督衙门的势力。陈家这两年从南洋往广州走货,从最初每年两船到现在十几船的规模,早就动了潘家的奶酪。先前潘家按兵不动,大约是在等自己根基未稳时一击致命。现在西北战事正紧,陈家军需订单压身,紫檀供应链一旦断裂,前线军械所用的硬木握柄、弩机牙臂全得停摆——那就不只是生意上的损失了。
“周全叔,”陈乐天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沉下去的决断,“明早你亲自去一趟澳门。”
“澳门?”
“对。去找那个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范·德·海顿。就说我有一批暹罗稻米要出手,请他牵线,让他的船帮我带货到宁波港卸货。紫檀不从广州出了,绕道闽浙。”
周全愣了一瞬,猛地反应过来“可宁波那边的关口咱们没打点过,万一被查出来是禁运硬木……”
“所以用稻米做幌子。”陈乐天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单子递过去,“这是范德海顿去年在巴达维亚写信给我时提过的条件,他一直想要暹罗米的专营权。我拿这个跟他换船舱位,他值得冒险。”
周全接过单子就着灯笼光一看,瞳孔微缩。那上头密密麻麻列着货物清单、分成比例、风险条款,每条都写着具体到银两数目,分明是早已备好的预案。
“少爷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
陈乐天扯了扯嘴角,笑意淡得像海上薄雾“从知道潘家开始包粤海关份额那天起,我就在想退路了。父亲说过,做生意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何况咱们现在这个篮子,有人正举着锤子要砸。”
海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栈桥两侧的灯笼东倒西歪。远处福船的桅顶上,一盏红色信号灯摇摇晃晃地升起,那是值夜水手报平安的暗号。陈乐天望着那盏红灯出了会儿神,忽然想起半个月前在京城收到的家信。父亲陈文强在信里用极隐晦的笔法提到——有人在朝中动了查陈家的念头,让他在南边“收敛锋芒,暗蓄后手”。
当时他还不甚在意,觉得父亲太过谨小慎微。如今潘家这一刀明晃晃地劈下来,他才品出那封信里每个字的分量。
“周全叔,”他最后又说了一句,“澳门的事办妥之后,你托人带信回京给我父亲,就说……南边海上有雾,船要绕道走。让他告诉二弟在京中,务必盯住工部军器局那批弓弩牙材的验收日子,拖得越久越好。我这边绕路,至少要多费二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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