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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黑风口的火光
秋风卷过黄土高原,将官道两旁的枯草压得贴地乱飞。陈文强勒住缰绳,眯眼望向远处蜿蜒在山脊上的驼队,三百多头骆驼驮着沉甸甸的包裹,远远望去像一串移动的黑点。从山西到甘肃,三千多里路,这支队伍已经走了二十三天。
第二批军需物资。特制煤炉一千二百台,优质榆木制器械手柄八千根,便携煤砖五百箱——光这一批货,就值白银近两万两。怡亲王胤祥亲自签的调令,陈家上下谁也不敢怠慢。陈文强把山西的煤矿生意交给了账房老周盯着,自己带了三十名护院和五十名雇来的镖师,亲自押送北上。
“东家,前面就是黑风口了。”镖头赵铁山策马靠过来,压低声音道,“这地方不太平,上个月刚有一支商队在这儿被劫了,货全没了,人死了七个。”
陈文强点点头。黑风口的地形他在地图上看过——两山夹一沟,长约三里,最窄处仅容两辆马车并行。若是有人在两侧山崖上埋伏,下面的人就是瓮中之鳖。雍正初年西北用兵以来,西路清军的补给线不断向西延伸,沿途治安越不济,小股溃兵、流寇、马匪借着战乱浑水摸鱼。
“传令下去,”陈文强摘下腰间的铜水壶灌了一口,“前队放慢脚步,后队收拢队形,所有人把家伙都亮出来。”
他抬眼看了看日头。申时三刻,天色还亮,但山谷里已经开始起雾。此地距凉州还有一百二十里,今夜无论如何赶不到城里,只能在野外扎营。黑风口是必经之路,绕不过去。
“东家,要不咱们绕道?”赵铁山犹豫了一下,“多走三天,但稳妥。”
“军需有期限,”陈文强摇头,“怡亲王那边等着这批煤炉过冬用。西北入冬早,耽误一天,前线将士就多冻一天。”
怡亲王胤祥自雍正七年起便总揽北路军需,事无巨细,亲力亲为。陈文强与这位王爷打过两次交道,深知其性格——赏罚分明,眼里揉不得沙子。军需订单若是延误,轻则扣减货款,重则取消供货资格。陈家刚刚在京城柴炭商的联合抵制中站稳脚跟,若丢了军需这块招牌,损失不可估量。
驼队缓缓进入黑风口。两侧山崖果然陡峭,嶙峋的怪石在暮色中投下狰狞的影子。陈文强让赵铁山把镖师分成三组,一组在前探路,一组居中护火,一组垫后。他自己走在驼队中段,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短刀柄上。
三里长的山谷,走了将近半个时辰。眼看前方已经能看见谷口的亮光,陈文强刚松了一口气,就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紧接着,乱石如雨般从两侧山崖上砸下来。
“有埋伏!”赵铁山大喝一声,抽出腰刀,“护住驼队!”
陈文强猛地一夹马腹,往前冲了十几步,回头看去——后面的骆驼被落石惊得四散奔逃,驮着的煤砖箱子滚落一地。三十几个黑衣人从山崖两侧攀绳而下,明晃晃的刀锋在暮色中格外刺眼。马匪。
人数不多,但占据地利。居高临下,来去如风。若是硬拼,护院和镖师未必吃亏,但骆驼一旦跑散,军需物资散落荒山,三五天都收不回来。
电光石火之间,陈文强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赵铁山!带人护住前队,堵住谷口,别让这帮人包了饺子!”他一边喊一边翻身下马,从最近的一头骆驼背上拽下一只麻袋。
麻袋里装的是他特意带来的“私货”——几十斤上好的山西无烟煤粉,原本是打算到了前线演示煤炉用法时用的。细碎如沙,一点就着,着了就冒浓烟。
他扯开麻袋口,又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将煤粉撒了一地,火折子一丢——
“嗤啦”一声,浓烈的黑烟腾空而起。山西无烟煤含硫低、燃点高,但煤粉一旦扬散,遇火便爆燃,瞬间生成遮天蔽日的呛人浓烟。陈文强接连又扯开两只麻袋,把煤粉朝山崖方向猛撒。黑色的烟柱像一条怒龙,在山谷中翻滚蔓延,转眼间便将半个黑风口笼罩在呛人的黑雾之中。
马匪们显然没见过这种东西。煤烟呛得他们连连咳嗽,视线受阻,原本娴熟的攀绳下落动作顿时乱了阵脚。有两个人被浓烟熏得睁不开眼,手一松从半空中摔了下来。陈文强又从另一头骆驼背上取下几只陶罐——那是他之前让匠人改良过的“火罐”,里面灌了煤油和硫磺的混合物,用布条塞住罐口。他点燃布条,奋力朝山崖上掷去。陶罐在山石上炸开,火油四溅,引燃了干燥的枯草,山崖上顿时多了几簇跳动的火光。
烟雾加火光,马匪彻底慌了。
“撤!快撤!”山崖上传来一声嘶哑的吼叫。
黑衣人丢下两个摔伤的同伴,攀着绳索狼狈退回崖顶。陈文强没有追。他站在原地,看着浓烟渐渐散去,谷口外的天边最后一抹余晖也沉了下去。
驼队损失了七头骆驼,煤砖散落了近百箱,但人只伤了三个,货的大头保住了。赵铁山跑过来,满脸是烟灰,眼中却闪着光“东家,您那是什么玩意儿?忒厉害了!”
“一点小把戏。”陈文强拍了拍手上的煤灰,弯腰去捡散落的煤砖,“收拾收拾,今晚就在谷口扎营,生火做饭,明早赶路。”
火光重新在谷口燃起来的时候,陈文强坐在火堆旁,用树枝拨弄着炭火。赵铁山带人去收拢跑散的骆驼了,护院们在周围布了哨,镖师们围着火堆烤干粮。远处传来几声狼嚎,被风声扯得断断续续。
他想起出前在太原府见到的那封密信。信是李卫的人送来的,只有短短几行字——“朝中有人盯上陈家了,小心行事,莫留把柄。”李卫是雍正身边最得力的封疆大吏之一,当年陈家能在曹家案的余波中脱身,全靠他暗中周旋。可这一次,李卫的口气明显比以往更凝重。
盯上陈家的是谁?是那些在京城柴炭商联合抵制中吃了亏的人?还是朝中那些看不惯“商贾暴富”的言官?亦或是——更深的水?
陈文强把树枝丢进火堆,看着火星子噼啪炸开。他想起临行前二儿子陈浩然说的话“爹,军需这碗饭好吃,但烫嘴。吃的人多了,总有人想掀桌子。”陈浩然在机关里待了多年,对官场上的弯弯绕绕比谁都清楚。这几天他正在起草一份“防贪腐流程”,想把军需采购的每一个环节都做成白纸黑字的账册,以防日后有人拿“中饱私囊”来做文章。
火堆里的煤块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映在陈文强沟壑纵横的脸上。他在想远在广州的大儿子陈乐天——那批紫檀木的海外渠道打通了没有?他在想江南的女儿陈巧芸——那丫头在边城表演时救了个受伤的将领,这事儿传回京城不知是福是祸。他还在想那些散落在黑风口山谷里的煤粉——今晚这一仗虽然打赢了,可消息传出去,会不会有人拿“私造火器”来说事?
火苗蹿了一下,又落下去。
远处,凉州城的方向,隐约能看到一点灯火。一百二十里。明天天黑之前,必须把货送到。
陈文强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赵铁山从夜色中走回来,身后跟着收拢好的骆驼队。驼铃叮当,在空旷的荒野上传得很远。
“东家,都齐了。”赵铁山说。
“走。”陈文强翻身上马,“趁月亮好,再赶二十里。”
驼队重新上路。黑风口的硝烟尚未散尽,但前方的路还很长。
而在三百里外的兰州,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密折刚刚送进陕甘总督的签押房。密折上写着七个字——“陈氏商帮通匪疑”。
夜色浓稠如墨。没有人知道,这七个字将在几天后抵达京城,摆上雍正的案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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