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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只烧了片刻,等弹簧重新泛出均匀的亮红,他便一把夹起,转身就往墙角的水缸走。
“噗——”
弹簧刚没入水中,就激起半尺高的白雾,整间铺子瞬间被蒸汽笼罩,呛得人睁不开眼。
一炷香后,蒸汽渐渐散去。杨铁信捞出弹簧,此刻它已变成青黑色,像块被烟熏过的墨玉,用手指敲一下,发出“当当”的脆响,比刚才硬了不止一倍。
他把弹簧放在砧上,用小锤轻轻敲了敲边缘,火星溅起,却没留下丝毫凹痕。
“回火。”陈睿看着弹簧,眼里闪着光,“这次得烧透了,去去脆性。”
回火的炉子在铺子最里角,是个特制的小泥炉,温度升得慢,却能烧得匀。杨铁信把弹簧架在炉心,用文火慢慢烤,这次不求快,只求稳。
钢条的颜色从青黑渐渐转成深蓝,再变成暗红,像夕阳落在铁块上,温柔而沉静。
“得烧两刻钟。”陈睿看着漏刻,“让里面的应力慢慢散出来,不然用着用着就断了。”
这两刻钟漫长得像一个时辰。杨铁信守在炉边,连饭都让小三子端到炉旁吃,眼睛始终盯着弹簧的颜色,生怕烧过了头。
大郎则蹲在地上,用细砂纸打磨新的钢条,准备等这根成了,再打一根更细的试试。
陈睿喊“停”,杨铁信赶紧夹出弹簧,此刻它通体泛着均匀的暗红色,摸上去不烫手,却带着股内敛的热,像捂在怀里的暖玉。
“放草木灰里。”陈睿指着墙角的草灰堆,“埋严实了,让它慢慢凉,一个时辰后再取。”
大郎早已把草木灰筛得细细的,堆成个小窝。杨铁信小心地把弹簧放进去,用灰埋得严严实实,只在顶上留个小气孔透气。“这步叫‘醒铁’,”陈睿拍了拍手上的灰,“跟发面似的,得让它慢慢醒透了,才有韧劲。”
一个时辰后,日头爬到了头顶。
大郎按捺不住,刚想扒开草木灰,就被杨铁信按住了。“再等会儿,”他望着漏刻,“陈郎君说两个时辰,就得多等一炷香,不差这点功夫。”
终于,杨铁信亲自扒开草木灰。
弹簧躺在灰里,表面蒙着层细白的灰,吹掉灰层,露出底下的暗紫色,像块浸过酒的猪肝石,沉稳而温润。
他用铁钳夹起来,分量似乎比淬火后轻了些,却更压手,像揣了块实心的玉。
陈睿接过弹簧,在手里掂了掂,忽然走到空地上:“杨师傅,来咱们拉一拉就知道了。”
杨铁信和陈缓缓往外拉。
弹簧被拉得越来越长,圈与圈之间的空隙渐渐撑开,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有无数根细铁丝在同时绷紧,又像春蚕在啃食桑叶,细微却执着。
拉到原来的两倍长时,弹簧已变成条细长的螺旋,最细的地方几乎要磨断,看得大郎忍不住“呀”了一声。
“丢!”
弹簧猛地收缩,带着股强劲的力道,在空中弹了两下,发出“嗡嗡”的震颤,最后稳稳地恢复原状,连最边缘的一圈都没变形,仿佛刚才的拉伸从未发生过。
大郎看得眼睛发直,忍不住拍手叫好,手里的锤子却掉了。被杨铁信狠狠瞪了一眼——他还没看够这弹簧的模样,生怕拍手声惊着了它。
“再试试承重。”陈睿把弹簧放在铁砧上,目光落在墙角的铁块上。那是杨铁信用来压铁砧的镇石,二十斤重,底面被磨得平平整整。
大郎赶紧搬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弹簧顶端。
弹簧被压得往下缩了半寸,圈与圈挤在一起,发出“嗡嗡”的轻响,像只被按住的蜂,却始终没垮。
杨铁信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心的汗滴在地上,洇出个小小的湿痕。他忽然想起前几日断的那些簧,也是这样压下去,却“咔”地断成两截,此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再加一块。”陈
;睿指着旁边的铁块,那是块三十斤重的,边角还带着锻打的痕迹。大郎咬着牙搬起来,刚要往上面放,就被杨铁信拦住:“慢点放,别砸!”
铁块轻轻落在上面的瞬间,弹簧又往下缩了寸许,最下面的两圈几乎贴在了一起,铁圈被压得微微发亮,像是随时会崩开。
小三子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捂住了眼睛,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
“师父……”他的声音都发颤了。
杨铁信却往前凑了凑,手指悬在弹簧上方,随时准备在它崩开时挡住碎片。可那弹簧像是有股倔劲,被压得变了形,却始终没断,连丝裂纹都没出现,稳稳地撑着五十斤的重量,像头沉默的犟牛,闷声不响地扛着压力。
“够了。”陈睿示意把铁块搬开。杨铁信亲自上前,双手抱住铁块,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抬。弹簧“嗖”地弹了起来,带着股向上的力道,差点从铁砧上跳下去,在空中划出道暗紫色的弧线,最后稳稳落回原位,只是最下面的两圈还留着点微不可察的扁,像是在证明它刚刚经受过考验。
“中了!真中了!”杨铁信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里带着哭腔。
搞了两个多月,失败了无数次,终于成功了,杨铁信心里那块堵着心口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他一把抢过弹簧,翻来覆去地看,又凑到耳边摇了摇,听着里面发出细微的“叮当”声,像是铁簧在跟他说话。
陈睿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嘴角也忍不住上扬。他接过弹簧,能看见每一圈的弧度都比较精确,说明受力点均匀分布在整个螺旋上。
这正是他想要的——既有碳钢的硬,能扛住五十斤的重压;又有锰钢的韧,能拉伸两倍还弹得回来;更有机器绕制带来的均匀受力,让每一圈都分摊着力道,三者合一,才成了这根像样的弹簧。
“再打八根,粗细各不同。”陈睿把弹簧放在砧上,指尖划过冰冷的铁圈,“两根大的一组,四根小的一组,再一根装在小秤上,看看承重;还有一根……留着,给陛下瞧瞧。”
随后又扔给杨铁信一张图纸“再打几块这些尺寸的钢板。还有这套螺栓螺母。能搞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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