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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红豆粥,贺珍欢欢喜喜道:“爹要好了,娘,我午后早些回来给爹煎药。”
这不是梦。
贺珍走了,小鼠们推推搡搡地躲在门外,又在狐狸和贺清来看过去时安静了,不多时,连她们也走了。
贺清来静静坐在她身侧,病了这许多日子,连他的发鬓都白了,点点斑驳。
狐狸怔怔地望着他,似在梦中,忽近忽远。
贺清来朝她露出笑容,揩去狐狸眼角渗出的泪水,温声道:“要出门走走吗?”
狐狸摇了摇头。贺清来不出所料地咳了几声,他站起身:“中午想吃什么?”
话未说完,他一晃,忙扶住桌子,却仍跌了下去,狐狸将他抱在怀中,又轻又瘦,窗子外茫茫雨雾中,石榴花正开得红艳。
待扶上床,贺清来咳得脸皮发紧,急促地喘了半晌,才和衣半躺在狐狸怀中。
狐狸的眼泪淌在下巴上,摇摇欲坠,她知道是今天了。
“……衣衣,”贺清来哑声道,“我走了,你不要管,杜爷爷会处理我的后事。”
“你回山上去吧。”
狐狸恍惚地低头,脸上的泪也就落在贺清来的衣襟上:“你说什么?”
贺清来带着笑,终于吐露出口:“衣衣,不要难过,当年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摔死了。”
狐狸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去,她想笑一下却笑不出来,只能问:“你怎么知道是我?”
“咳咳…”贺清来咽下喉间熟悉的腥甜与闷痛,“你来的时候,身上有苦楝花的味道,你手上的疤,到今日也没有好……”
狐狸愣愣地听着,许多不曾着意的细节也渐浮上心头,贺清来平喘了两口气,继续道:“梁娘子走的那日,你是不是碰上地下的鬼差了?山神一定是要你走…咳咳,不要耽误,我一断气,你一定要走……”
贺清来的声音越来越小,只剩下一句执着的呢喃:“衣衣,你要平安,你一定能成仙的……”
贺清来的声音不见了,狐狸呆呆地抱着他,脸上仍挂着泪痕,她说:“贺清来?”
没有回答。
凄风冷雨随着推开的门灌入了室内,狐狸下意识收紧了胳膊,抬头看去,贺珍踉跄着迈进屋内,扑通一声跪倒在床前,她哭道:“娘!你快走吧!”
“珍儿,你爹他——”狐狸张口,“贺清来怕冷,门怎么开着?”
贺珍已哭成泪人,浑身湿透,闻言只拉扯着狐狸的袖子,“娘!快走吧!地下的鬼差要来了,娘!”
不知是难过,还是绝望,十来岁的小姑娘终于俯在狐狸膝头放声大哭。
狐狸被这哭声震得回魂,鼠雀们一股脑地涌进来,拼命推搡着她往外走去,狐狸被缠到门口,回头望,贺珍正俯在贺清来身侧哭得不成样子。
轰隆隆——
天上闪过道闪电,劈开了稻田上方,汹涌而来的余威震得青浪翻涌,在那田埂上飞快地蹿过一道白影子,待从田中跃上山林——
狐狸下意识看去,她右爪上那萦绕许久的香火被风一吹,倏忽散去。
她同人间的羁绊已断。
匆匆纵越几个山丘,不至苦楝树下,狐狸再支撑不住,朝前扑去,重重摔在坑底,浑身的小鼠也被甩飞出去。
“大王!”蝉娘匆忙叫道,连滚带爬地奔回狐狸身边,树顶的雷声愈发震憾,惊得百兽皆收。
蝉娘同条条扯狐狸不动,小晏翻过身去,二话不说便在苦楝树下挖起洞来,一面挖一面说:“大王睡一觉就好了!不急!”
听了这话,蝉娘小圆也忙冲上去一起挖洞。
狐狸摇摇晃晃,勉力朝前走了两步。
忽神思清明一霎,猛然想到——待她一走,她的珍儿也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
这么一想,直如道惊雷炸在心上,烧得五脏六腑翻灼,灵台震痛。
小黄正卖力,突然听见身后声响,回头一瞧,白狐狸已重重摔在地上,眼皮半合,气息微弱,忙用爪子一摸,眼下皮毛尽是濡湿,口角已渗出鲜血。
“快挖呀!”墨团哭喊道,“大王!”
待众鼠七手八脚地将狐狸推进洞内,豆大的雨珠终于砸下,狐狸在哭喊声中勉强睁开眼往外看去——
小鼠小雀挤在洞外,豆眼中都浸着泪,浑身污泥。
“大王!你且睡吧!”“我们等着你!”“大王!”
狐狸很想应一声,可是随之而来是无尽的困乏,终于将她压进黑暗,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狐狸沉沉睡去——
好累,好累。
………………
滂沱的雨声在黑暗中回荡。
不知过去多久,狐狸睁开了眼,她茫然四望,只见四下白茫茫一片,脚下是浅浅的水洼。
狐狸张了张口,不知要说些什么,忽然眼前浮起一面水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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