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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正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在校场上空回荡“现在,所有人依方才所择之司,分列站队!刑讯司,站最左;其右依次为律案司、内务司、缉查司!!”
命令既下,台下的五十八人立刻行动起来,如同被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扩散、重组。一时间,人影交错,脚步声纷沓,却并无太多嘈杂,每个人都神色肃穆,走向自己选择的队伍。
不多时,四个方阵已然成型,泾渭分明。
最左侧的刑讯司队列,人数居中,约莫十四五人。其中既有如柳文清这般文质彬彬、眼神却透着锐利的刑名师爷,也有几名来自刑部、面容严肃、目光习惯性审视他人的老吏,甚至还有一两名体格看似并不特别强壮、但眼神沉静如深潭、仿佛能看透人心的陌生面孔。而最引人侧目的,自然是站在队伍偏后位置的苏月璃。她一袭素净衣裙,身姿挺拔,在一众男性中显得格外醒目,但她神色坦然平静,仿佛对自己的选择毫无疑虑,对周遭偶尔投来的或好奇、或探究、甚或隐含质疑的目光也恍若未见。
其右的律案司,人数最多,接近二十人。大多是书生打扮,或穿低品文官服饰,气质多偏文雅,眼神中带着对条文规则的执着与探究欲。不少人手中下意识地虚握,仿佛习惯性要捻动并不存在的笔杆或拂动并不存在的长髯。
再右的内务司,人数最少,约莫十人。这个方阵的人员构成最为复杂,有举止沉稳、目光精明的中年文员,有气质干练、仿佛常年处理庶务的吏目,也有如陆渊、林墨轩这般年纪轻轻却显得格外沉稳持重的官宦子弟。陆渊站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看不出太多情绪;林墨轩则微微垂,似在沉思,偶尔抬眼扫视周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最右侧的缉查司,人数与刑讯司相仿,气质却截然不同。赵元虎、封不平、石猛、韩铁鹰等武人或行伍出身者赫然在列,他们或膀大腰圆,或精悍干练,站姿松而不垮,眼神锐利如鹰隼,周身透着一种蓄势待的力量感与野性,仿佛一群等待出柙的猛兽。这个方阵的气氛也最为躁动,隐隐有种按捺不住的兴奋。
珠帘之后,萧景琰的目光缓缓扫过这四个方阵,将每个人的站位、神情尽收眼底。当看到陆渊和林墨轩皆在内务司队列中时,他眼中并无意外,只是微微眯了眯,侧对身旁如同影子般的渊墨低声问道“暗影卫对这二人的监控,可有结果?”
渊墨的声音同样低微,却清晰无比“回陛下,据报,午间歇息时,陆渊去了‘醉仙居’三楼雅间,与之共进午膳者,正是内阁辅李辅国大人。席间,李大人曾示意陆渊,应优先考虑选择内务司。观其意,似认为内务司掌物资调配、内部监察,乃天刑卫运转之中枢要害,若能立足于此,便于通观全局,消息灵通。”
“林墨轩则于休憩时径直返回了户部尚书府邸,面见其举荐人陈尚书。陈尚书亦曾提点,建议其考虑内务司。此或与户部掌天下钱粮、而内务司亦涉及物资统筹有关,未来两衙对接频繁,若有‘自己人’在内,行事或可更为便利。”
萧景琰听完,嘴角勾起一抹似嘲非讽的弧度,轻轻摇了摇头“陈文举,李辅国……都是宦海沉浮几十年的老狐狸了,这算盘打得,朕在宫里都听得见响。”
他目光重新落在那两人身上,语气平淡地分析道“陈文举身为户部尚书,国库钱粮是他安身立命、亦是他权力所系之本。内务司若真能如朕所设,未来涉及办案经费、物资调拨、乃至查抄产业的管理,与户部的交集必然极深。他让林墨轩进内务司,无非是想提前埋下一颗钉子,日后天刑卫与户部打交道时,能多几分‘默契’,少几分掣肘,顺便……或许也能更早知道些风声。”
“至于李辅国,”萧景琰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这位辅大人,是朝中最顽固的守旧派砥柱,对朕推行的许多新政,明里暗里没少使绊子。在他眼中,内务司既管钱粮物资,又负内部监察之责,俨然是能掐住天刑卫命脉、洞察卫内动向的‘要害部门’。他把陆渊塞进去,一是想在内务司安插耳目,以便更早、更详细地掌握天刑卫的一举一动,尤其是朕通过天刑卫可能推行的下一步动作,好让他那保守派系能提前应对,稳固势力;二来,或许也想借内务司的监察之权,在必要时对天刑卫内部施加些影响。说到底,无非是党同伐异、维护自身权位的那套把戏,都揣着明白装糊涂,心怀鬼胎罢了。”
他停顿片刻,将目光从陆、林二人身上移开,投向更远处那些或紧张、或期待、或茫然的面孔,语气转为一种略带疲惫的释然“罢了,水至清则无鱼。他们这般安排,于公,也算各有为朝廷‘分忧’、‘着眼大局’的考量;于私,那点盘算,只要不越线,不危害国本,不阻碍朕的大计,就由着他们去周旋吧。朝堂之上,若是连这点私心杂念都没有,反倒不真实了。只要大局可控,底线不破,些许算计,朕……容得下。”
此时,台下分队列毕,周正再次开口,声音洪亮“除缉查司外,其余三司人员,留在原地,等候下一步指令!缉查司所属,随本官移步!”
此言一出,校场内顿时泛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尤其是缉查司队列中那些武夫,个个面露不解。石猛更是心直口快,直接嚷了出来“大人!为啥要分开考啊?一起考多热闹!”
周正被他这莽撞一问弄得哭笑不得,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呵斥道“蠢材!你选的是缉查司!考的是追踪、侦察、刺探、擒拿、搏杀!难不成把你们关在屋子里,跟那些书生一样,对着卷子之乎者也、写八股文章?就凭你们肚子里那点墨水,写得出来吗?自然是实战操演,方见真章!”
这话虽糙,理却不糙。缉查司的武夫们这才恍然大悟,一个个摸着脑袋,嘿嘿笑了起来,非但不以为忤,反而觉得理所当然,甚至隐隐有些兴奋——比起咬文嚼字,他们确实更擅长拳脚刀枪、真刀真枪的较量。当下也不再废话,在周正的带领下,这群人摩拳擦掌、浩浩荡荡地朝着校场另一侧专门划出的实战考核区域行去,脚步声沉重而杂乱,带着一股剽悍的气息。
留在原地的刑讯、律案、内务三司人员,看着缉查司众人离去的背影,神色各异。有松了口气的,觉得免去了可能的“武斗”之苦;也有暗自羡慕的,觉得那般直来直往或许更痛快;更有不动声色,静观其变的。
沈砚清与张贞对视一眼,皆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沈砚清轻咳一声,上前一步,朗声道“至于尔等三司,今日之考核,亦不轻松。”
他目光扫过台下众人“实战操练、体能打磨,日后自有安排,且要求绝不会低。然今日要,乃考校尔等本职之‘内功’——心志、谋略、见识、文书!来人,布置考场!”
随着他一声令下,早已候命多时的兵士们迅行动起来。他们抬着一张张简易却结实的木制条案和凳子,鱼贯入场,在校场中央的空地上整齐排列开来。不过半炷香功夫,一个足以容纳七八十人的临时“考场”便已布置妥当。每张条案上,都已备好了笔、墨、纸、砚,还有一块用于压纸的镇尺,一切井然有序。
张贞此时也站了起来,面容冷峻,目光如电,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乃初步测试,望尔等倾尽全力,莫要懈怠!考规有三一,独立完成,不得交头接耳、左顾右盼;二,不得传抄、窥视他人答卷;三,不得夹带、舞弊。此三条,触犯任何一条,一经现,即刻黜落,永不录用!若尔等现已有官身功名者,一并革除,绝无宽宥!尔等可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台下众人心中一凛,齐声应道。这惩罚之严厉,堪比甚至过科举大考,让不少人暗自捏了把汗。一些曾经历过科举的考生,更是心生感慨这架势,这规矩,与那决定命运的春闱秋闱,何其相似!只是不知,这“天刑卫”的考题,又会是何等模样?
“各司考卷不同,依序放。按桌上号牌就座!”沈砚清最后下令。
众人连忙按照引导,寻找自己的座位。待所有人坐定,一片肃然。兵士们捧着厚厚一沓沓密封的考卷,开始按司属分。
考卷入手,不少人迫不及待地展开浏览。只一眼,许多人的眉头便紧紧皱了起来,脸上浮现出惊讶、困惑、乃至一丝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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