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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
最后一声锣响,在贡院上空久久回荡。
那是春闱结束的信号。
数千名考生,同时停下手中的笔。有人如释重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有人恋恋不舍,盯着试卷看了又看,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有人茫然失措,愣愣地坐在那里,半天回不过神来。
号舍区里,一片寂静。
随即,各种声音如同潮水般涌来——有人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有人伏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无声地哭泣;有人猛地站起身,脑袋撞在低矮的屋檐上,疼得龇牙咧嘴,却忍不住笑出声来;有人瘫坐在窄榻上,一动不动,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
礼部尚书李新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整片号舍区。他的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可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诸位考生,春闱已毕。所有人起立,不得再动笔墨!”
士兵们鱼贯而入,沿着巷道一间间收取试卷。那试卷被小心翼翼地叠好,装入特制的密封袋中,贴上封条,盖上印章。每一道工序,都有专人监督,层层签字,环环相扣。
周明远站起身,将那张已经检查了无数遍的试卷,郑重地交到士兵手中。他的手在微微颤抖,可他的目光,却平静如水。十年寒窗,就在今日。不管结果如何,他已经尽力了。
林清源交卷时,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整了整衣襟,将桌上的笔墨砚台一一收好,放入考篮中,动作从容不迫,仿佛不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决定命运的考试,而是在自家书房里完成了一篇日常习作。
张富贵交卷时,手都在抖。他哆哆嗦嗦地把试卷递过去,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嘴里嘟囔着“这儿好像写错了一个字……那儿好像也不太对……”士兵不耐烦地催他快走,他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抱着考篮跌跌撞撞地走出号舍。
沈墨言最后一个交卷。他将试卷仔细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遗漏,才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仿佛每一个动作,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试卷交出去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他想起了家中老母,想起了她送自己出门时那双含泪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酸涩压了回去。
所有的试卷都被收走了。
李新站在高台上,再一次扫过整片号舍区,朗声道“诸位考生,今年的春闱,到此结束。成绩过些时日便会公布,请诸位耐心等待。散!”
贡院的大门,缓缓打开。
阳光从门外涌进来,刺得许多人睁不开眼。
短暂的寂静之后,数千名考生如同潮水般涌向门口。有人昂挺胸,大步流星;有人步履蹒跚,如同踩在棉花上;有人被人群推着往前走,身不由己;有人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却迟迟迈不动脚步。
门外,是自由。
门外,是等待。
门外,是未知的命运。
张富贵第一个冲出贡院大门。他站在阳光里,张开双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仰天大笑“出来了!老子终于出来了!”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周明远跟在后面,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也笑了。他走到张富贵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张兄,注意些形象。这么多人看着呢。”
张富贵抹了把眼泪,嘿嘿一笑“管他呢!反正考完了!考得上考不上,都是以后的事!今天,老子要好好吃一顿!不醉不归!”
林清源从后面走来,淡淡道“你第一场的卷子都没答完,还有心思喝酒?”
张富贵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哀嚎一声“林兄,你能不能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沈墨言也走了出来,微微一笑“张兄不必太过忧虑。文章之事,不在长短,在精妙。或许你那些没答完的题,恰恰答到了点子上呢?”
张富贵眼睛一亮“真的?”
沈墨言笑着摇摇头“我也是猜的。”
张富贵又垮了脸。
四人站在贡院门口,说说笑笑,谁也没有提考试的事。他们都知道,那是压在每个人心头的一块石头。只是此刻,谁都不想去碰它。
周围,到处都是考生。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有人独自站在角落,望着天空呆;有人被家人围住,嘘寒问暖;有人孤零零地站在人群中,不知该往哪里去。
一个白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站在门口,仰天长叹“十年了,这是老夫第三次参加春闱了。若是再不中,怕是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了。”他身边的小孙子拉着他的衣角,仰着头,奶声奶气地道“爷爷,你一定能中的。”老者弯下腰,摸了摸孙子的头,眼眶泛红,却笑着说“借你吉言。”
几个年轻的考生聚在一起,正兴奋地讨论着考题。有人眉飞色舞,说自己答得如何如何好;有人摇头叹息,说自己哪道题没答好;有人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听着。他们说着说着,忽然都沉默了。因为谁也不知道,最后的结局会是什么。
也有人,没有走出贡院。
那些在考试前花重金买了“真题”的考生,此刻正瘫坐在号舍里,一动不动。他们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有的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无声地哭泣;有的仰着头,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目光空洞;有的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头,浑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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