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贡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只见“洪”字片区域被彻底的封锁,手持水火棍的衙役面容冷硬,如同庙里的泥塑金刚,隔绝了内外。其余区域的考生虽被允许继续答题,但哪里还能静得下心?
笔尖悬在纸面上,墨汁滴落晕开,也浑然不觉,耳朵却竖得老高,捕捉着那片被隔绝区域,传来的任何一丝动静。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在号舍间涌动,恐慌在无声地蔓延。
“搜!给本官仔细地搜!衣缝、鞋底、发髻、考篮,一处也不许放过!”刘学政冰冷的声音,在甬道中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学政衙门的胥吏们,如狼似虎地扑进了那五名涉嫌考生的号舍。翻箱倒柜,拆笔破砚,甚至将考生携带的干粮糕饼,都掰得粉碎。解发袒衣,细致入微,比之入场时的搜检,还要严苛数倍。
那五名考生面如死灰,如同待宰的羔羊,在初春的寒风中,身体瑟瑟发抖,任由胥吏摆布,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与恐惧。
时间一点点过去,搜查还在继续,范围甚至扩大到了“洪”字片区其他考生的号舍,引得一片怨声载道,却又敢怒不敢言。
气氛越来越压抑。
张子麟坐在自己的号舍内,手中的笔迟迟未能落下。他的目光越过低矮的隔板,望向那片混乱的区域。他不是在看热闹,而是在观察,在思考。
刘学政绝非无的放矢之人,他既然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扣押试卷、封锁考场,必定是掌握了极可疑的证据。
那几份答卷的雷同程度,确实超乎了巧合的范畴。
但,舞弊的手段是什么?
夹带?入场搜检如此严格,想要携带大段文字入场,难如登天。枪替?这几名考生相貌各异,年龄也略有差距,可能性不大。传递?号舍之间,间隔虽近,但在巡场官和诸多考生的目光下,公然传递物品,几乎不可能。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在那些被搜查的考生,以及他们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考篮、散落在地的文具上扫过。
忽然,他的视线,在其中两三名考生的案头,停留了一瞬。那里,除了被拆开的笔、摔碎的砚,似乎还有一样东西,在杂乱中,显得格外齐整——那是几锭墨。
墨?张子麟心中,微微一动。科举考试,笔墨纸砚乃必备之物,有墨再正常不过。但……
他努力回忆之前,几次刘学政巡场时,自己无意中,瞥见的这几个考生的情形。他们似乎都在专注地研墨,那动作,带着一种异样的认真,甚至可以说是……小心翼翼。而且,当时他似乎隐约嗅到过一丝极其淡雅、不同于普通松烟墨的异香,只是因为距离和考场内混杂的气味,并未在意。
此刻,结合这诡异的集体雷同,那丝被忽略的异香,如同黑暗中一点微弱的萤火,在他脑海中,亮了起来。
难道……问题出在墨上?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墨锭如何舞弊?刻字?那么小的体积,能刻下多少内容?而且刻痕明显,搜检时不可能发现不了。
就在这时,对那几名考生的搜身,和号舍搜查,似乎告一段落。一个为首的胥吏,快步走到面色铁青的刘学政面前,单膝跪地,抱拳禀报:“启禀大人,已对五名嫌犯,并其号舍进行彻查,并未发现任何夹带纸条、微缩抄本等舞弊之物!”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贡院中,却清晰地传入了许多人的耳中。
“什么?没有?”
“这……这怎么可能?”
“难道真是巧合?还是……”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难以置信的哗然。那五名原本面如死灰的考生,眼中也瞬间爆发出希冀的光芒,有人甚至激动得,想要开口申辩,却被衙役厉声喝止。
刘学政的脸色,更加难看,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亲自走到那堆,被搜查出来的杂物前,目光锐利地一一扫过。笔墨纸砚,寻常无比,没有任何异常。
他的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没有找到实证!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方才兴师动众的扣押、封锁、搜查,都可能成为政敌攻讦的把柄!“扰乱考场”、“污蔑士子”,这样的罪名,即使是他这样的清流重臣,也承担不起。若不能迅速找到铁证,他不仅威严扫地,更可能仕途受阻。
压力,如同无形的山峦,重重压在了这位主考官的身上。他站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甬道里的气氛几乎凝固,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张子麟的心,也沉了下去。没有找到夹带?这反而让事情变得更加诡异。刘学政的判断应该不会错,那雷同的答卷就是铁证。但舞弊的手段却如此高明,高明到连学政衙门的专业胥吏,都查不出丝毫破绽?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几锭看似普通的墨上。
关键线索一:那几名涉嫌考生,似乎都在使用一种,带有淡雅异香的墨锭。这个细节,此刻在他脑海中变得无比清晰
;。寻常松烟墨或油烟墨,气味浓烈或沉稳,绝少有此等淡雅异香。而且,为何偏偏是这几个人,不约而同地使用了同一种特殊的墨?
这绝不是巧合!
他几乎可以断定,那墨锭,就是解开这一切谜团的关键!舞弊的玄机,一定就隐藏在,那看似平平无奇的墨锭之中!
可是,现在墨锭恐怕也已经被胥吏检查过,并未发现异常。自己该如何介入?又该如何让焦头烂额的刘学政,相信一个普通考生关于“墨香”的细微发现?
张子麟握紧了手中的笔,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知道,自己发现了一个可能至关重要的线索,但这线索如同风中残烛,微弱而缥缈。他需要机会,需要一个能将这线索呈递上去,并能说服那位身处巨大压力下的学政大人的机会。
贡院内的疑云,非但没有因为搜查无果而散去,反而变得更加浓重起来,更加扑朔迷离。
而那淡淡的墨香,就如同一条隐藏在黑暗中的丝线,一头系着真相,另一头,则握在了少年张子麟的手中。他需要小心翼翼地,将这根线头找出来,然后,轻轻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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