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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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前程似海（第1页）

胡掌柜命案的尘埃落定，如同在金陵城南这片坊巷的水面，投下一颗石子，涟漪虽渐渐平息，却也涤荡了几分浊气，邻里间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是茶余饭后，偶尔还会提及那位明察秋毫的年轻张评事。

然而，对于张子麟与谷云裳而言，生活的重心已迅速从这邻舍风波，转向了关乎他们未来道路的朝廷铨选。

大明官制，科举取士之后，并非即刻便能走马任事。新科进士们需得经过吏部一套严谨，乃至有些繁复的铨选流程，方能在帝国的官僚体系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一甲三名，状元、榜眼、探花，自是光芒万丈，直入翰林，清贵无比，为天下士子所羡。二甲进士，如张子麟这般，名次靠前者，或有留京任职各部院观政之机，次者亦多授京畿，或富庶之地官职。而三甲同进士出身，则多数归于“除班”，等待吏部每月举行的“月选”，依各省知县缺额，排队候补。

这“月选”如同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新科进士需先“投供”，将家世、履历、师承等一一上报，再由吏部进行“政审”，核查有无作奸犯科、品行不端之记录。

合格之后，方有资格参与每月按缺额进行的选拔。若当月无缺，或名额已满，便只能苦等下月，如此往复，短则数月，长则一两年蹉跎于京师者，亦不罕见。其中关节，除却自身名次、文章，往往还需考量门路、人情，乃至些许运气。

张子麟因在京师便有“神断”之名，又得座师王清暗中关照，加之本身乃二甲第十一名，成绩优异，故其“投供”、“政审”一路顺畅，并未如许多寒门同科般苦苦等待。

就在胡掌柜案结案后不过旬日，吏部的正式任命文书便已下达到他所在地，果如先前所闻，授其“南京大理寺评事”一职，这是正式的朝廷任命，已确定他往下的工作，不会再有突然变动。

虽在南京留都，品阶也不高，仅为正七品，却职司复核刑名，正可发挥其所长，显然是一份经过吏部权衡、颇为得宜的任命。

消息传来，张子麟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他并非追求翰林清贵，或京官显要之人，能得一实务官职，学以致用，已是满足。南京大理寺，虽不及北京权柄赫赫，却也是天下刑名汇聚复审之重地，于他而言，正是砥砺才干、践行“仁心为本”信念的绝佳起点。

几乎与此同时，周文斌的任命也下到了他所在府县。他名次本在二甲中后，在京中又无过硬靠山，眼见“月选”遥遥无期，与其在京城坐耗光阴，不如主动请缨外放。

最终，如前文所言，吏部授其河南府，罪终任职是洛阳县知县。虽是一个外放官员，却是中州富庶之地，并非边远贫瘠之所，可见也并未因此前，他与张子麟交好而刻意打压，而是看在王清的面子上，或是自己的走动结交，得以最快时间，离开京城任职。

周文斌在河南府接到文书，倒是颇为豁达，甚至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在信中对张子麟说道：“子麟！这下好了！你去了南京大理寺，正好施展拳脚！我呢！去河南洛阳做个百里侯，虽说比不上你这清要之职，但总算能主政一方，实实在在做点事情了！”他用力侥幸的口稳，自知之明的口气写到，“在京城干等着，看人脸色，哪有自己出去闯荡来得痛快！我周文斌没什么大背景，就只能从这最基层的知县干起，靠政绩，一步一步往上爬！以我的本事和为人，嘿嘿，上来是早晚的事！”

他信心满满，豪气干云。

张子麟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文字，心中亦是为他高兴。他知道，周文斌性情活络，善于交际，又有实干之志，治理一县，确能发挥其长处。他回信说道：“文斌，此去河南洛阳，独当一面，责任重大。定要谨记恩师教诲，‘实心任事’，爱民如子，明断是非。”

“放心！放心！”周文斌满口应承，在回信中说道，“倒是你，子麟，南京那地方，勋贵官僚盘根错节，比京城怕是还要复杂几分，你性子又直，万事小心。还有嫂子，”他想到的谷云裳，在信中写道，“祝你们早生贵子。”

张子麟看到好友打趣，回想起这个发小，他们相互的点点滴滴，曾经在京城离别之时，他周文斌，李清时，他们三人，小酌几杯，互道珍重，约定书信常通。

当时，周文斌性子爽利，说走便走，次日一早，便带着几个随从，跨马扬鞭，直奔河南府而去了。

送别周文斌后，张子麟与谷云裳回到略显空寂的小院。仆役们已开始着手收拾行装，也准备南下赴任，直到现在在金陵任职，做了大理寺评事。

张子麟站在庭院中，望着那几竿翠竹与一架紫藤，回想起这些，心中感慨万千。自去年离乡赴考，历经京师琼林盛宴、贡院风波、榜下捉婿的险阻，再到南下金陵，于这新婚燕尔之际遭遇邻舍血案……这一路行来，风波迭起，却也让他迅速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心智愈发成熟，更坚定了此生志向。

他转身，看向身旁娴静而立、目光同样投向远方的谷云裳，轻声道：“云裳。”

谷云裳闻声侧首，眸光流转，静待他的话语。

;“朝廷文书已经正式下达。”张子麟语气沉静而坚定，带着对未来的清晰认知与无限期许，“意味着正式赴任，不会再有变动。大理寺，乃天下刑名之重地和刑部、都察院，并称为“三法司”，职能同样重要，关乎生杀予夺，人命关天。我辈既入此门，当以此为新起点，不负十年寒窗所学，不负朝廷君恩信赖，也不负我所学，我要追寻《洗冤集录》宋慈前辈，”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查明天下冤案，还受害冤屈者清白，亦不负这世间公道，人间正道！”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与力量。这不仅是他的职业选择，更是他毕生追求的信仰。

谷云裳凝望着他，在他眼中，看到了那份与自己灵魂，共鸣的坚持与澄澈。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唇角漾开温柔而坚定的笑意：“夫君志存高远，妾身愿永伴君侧，无论金陵风雨，亦或天下波涛，共守此心，同行此道。”

夫妻二人执手相望，目光穿过庭院，仿佛已看到了这座虎踞龙盘的六朝古都，看到了在那更为广阔的舞台上，即将徐徐展开的、属于他们的崭新篇章，正式踏入南京大理寺的官廨，开启一段真正属于“大理寺评事张子麟”与其贤内助的全新征程。

前程似海，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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