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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几乎想转身离去,可脑海中闪过妻儿被缚于柱的画面,主公冰冷的声音回荡耳畔:“失机者,族诛。”他咬牙:事已至此,唯有赌一把。
若真有伏兵,拼死一搏,也算尽忠。
他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确有些旧伤,常年抚琴所致,不足挂齿。”
裴元不再言语,只是从他手中取回古琴,转而弹奏起另一首截然不同的曲子——《采薇》。
那曲调本是哀而不伤,诉说征人思乡之苦,但在他的指下,节奏却忽快忽慢,几个关键的音符被反复加重、变奏,形成了一套外人无法破解的密码。
这无声的密语,借由他指下刻意拉长的休止与重音,在青砖地底激起细微震荡。
百步之外,藏身于地听瓮后的密探伏耳静听,将那一串断续的节拍译作暗号:“刺客已入宫,藏兵于器。”
翌日天还未亮,一道新的旨意便从宫中传出,瞬间打乱了东府的部署。
李昭派人四处放出风声:“天子偶感风寒,龙体不适,今日早朝免了。只在偏殿小叙,听一曲《破阵乐》提振精神。因地方狭小,不设羽林护卫。”
司马师在府中闻讯,果然大喜过望,认为这是天赐良机。
他立刻命人传话给康奴,让他抓住机会,提前行动。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康奴便背着他那只硕大的琴匣,独自走进了空旷的偏殿。
殿内只在角落处燃着几支宫烛,光线昏暗,天子尚未驾临,一切都安静得有些诡异。
空气里浮动着陈年木料与香灰混合的气息,冷得刺骨。
他深吸一口气,将琴匣平放在地,正要伸手打开夹层抽出短刃,殿宇的另一角,一缕幽远的琴音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是《文王操》!
康奴心中一凛,这琴音正是从裴元昨夜抚过的那张古琴上传出的。
更让他亡魂大冒的是,那曲调的节奏,比正常的曲谱整整慢了三拍——这正是他们之前约定好的暗号,“动+杀”!
不好,中计了!
念头刚起,埋伏在殿内梁柱两侧的阴影瞬间暴起,数名李昭的亲卫如猛虎下山般扑了上来。
康奴虽是死士,猝不及防之下也被死死按倒在地,面贴冷砖,鼻尖触到一股尘土与铁锈混杂的腥味,唇角渗出血丝。
李昭亲自上前,一脚踩开琴匣,从夹层中搜出了一柄淬着幽蓝毒光的短匕。
匕首的刃身上,清晰地刻着两个小字:东府甲字。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曹髦缓步走入殿中,手中白玉手杖轻点地面,发出清脆的叩击声。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制服的刺客,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怜悯的冷笑:“大将军真是费心了。只是送我乐工,不如直接送我一首挽歌来得更痛快些?”
他没有理会康奴淬毒般的目光,只对李昭摆了摆手:“押入地牢,不必审,更不许杀。”见李昭面露不解,他补充道,“让裴元去,每日为他奏琴一曲,就弹《采薇》。”
三日之后,地牢深处传来康奴精神崩溃的嘶吼:“别弹了!我说!我全都说!是奉大将军之命行事!司马公说,若天子再敢提及先帝遗诏,便要让他死于无声之处!”
李昭闻报,立刻请示是否要将这烫手山芋灭口。
曹髦却摇了摇头,提笔在那本唯有他与李昭知晓的《东府死士录》上,添上了康奴的名字。
“留着他,让他活着去向天下人招供。”他的笔锋在纸上划出一道冷硬的痕迹,“有些人,死比活有用;但有些人,活,比死更可怕。”
夜风穿廊,万籁俱寂。
曹髦站在殿前,望着那枚刚添上名字的册子,久久未语。
他知道,这张网才刚刚收紧。
当夜子时,月隐星沉。
他独自登上观星台——那是先帝观测天象、决断军国大事之所,今夜,他要在此,赋予一位盲者新的使命。
风穿动衣袍,如同战旗猎猎。
他解下腰间一枚温润的龙纹玉佩,亲手递到裴元面前:“从今往后,你不再是乐工。你是朕的耳朵。”
裴元摸索着接过玉佩,指尖抚过龙鳞纹路,凹凸的纹路如血脉流动,他郑重跪倒在地,声音低沉而坚定:“臣虽目盲,却能听得清这宫墙内外,谁在喘气,谁在磨刀。”
曹髦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望向太极殿外沉沉的夜色,那里是东府的方向。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明日,朕要去太庙祭祖。”他顿了顿,侧头看向裴元,“带上你的琴。”
“陛下,不可!”李昭闻言大惊失色,一步抢上前,“太庙宿卫、仪仗,皆是司马氏的部曲与亲信,您此去无异于身入虎穴!”
曹髦的唇角却微微扬起,勾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正因如此,”他轻声道,“才更要让那些自以为掩尽耳目的人,亲耳听见——来自黑暗深处的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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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骤然吹起,拂过殿角的檐铃,发出一连串清脆又急促的碰撞声,像是催促,又像是警告。
宫城内外,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开,夜色深沉如墨,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无声地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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