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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出这声大吼的,是杨宽身后一名身材异常魁梧的军士。此人身高接近六尺,体形壮硕如山,头戴缀着红缨的铁笠盔,身披一件黑色的布面甲,面目狰狞,虬髯戟张,浑身散发着一股浓郁的、仿佛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气。他那副怒不可遏的模样,就好像邓班长要求打开箱子检查,是刨了他家祖坟、侮辱了他先祖一般。
不但如此,这军士更是直接口出恶言,伸手指着邓先贵,破口辱骂道:“老子们千辛万苦赶着来给你们送钱,你一个看门狗,也敢在这里为难我等?瞎了你的狗眼!”
“张嘴就骂人……你他娘的才是一条狗,还是一条乱吠的恶狗!”班长邓先贵可不是被吓大的,他是跟着潘老爷从辽南尸山血海里一路杀出来的老人,亲手宰掉的凶悍建奴都不止一个巴掌数,岂会把眼前这些在他看来纪律涣散的东江兵“弱鸡”放在眼里。对方辱骂,他立刻毫不示弱地反骂回去,言辞同样粗野犀利。
那体形魁梧的披甲军士显然没料到对方竟敢还嘴,登时就像是被踩着尾巴的猫,气得一蹦三尺高,“锵”的一声刺耳金属摩擦声,猛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刀尖直指邓先贵,哇哇怪叫着:“直娘贼!老子劈了你个腌臜货!”说话间,他一副就要冲上来与邓班长拼命搏杀的架势。
“咔嚓!”
见对方居然拔刀,邓先贵眼神一寒,动作没有丝毫犹豫,端起步枪,干净利落地拉栓上膛,黑洞洞的枪口瞬间指向了仅仅几步之外的那个持刀壮汉。跟在他身边的战士更是反应迅捷,几乎在同一时间,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下沉,做出了标准的射击姿态。只要那个满嘴喷粪的东江镇军士敢再上前半步,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开枪,将其当场击杀。
老爷严令:面对任何持械威胁者,杀了之后再理论!
这边剑拔弩张,栈桥上的其他东江镇军士见状,也纷纷抄起了手中的长矛、腰刀,嘴里不干不净地骂嚷着,摆出了战斗队形,大有一言不合就要一拥而上的嚣张架势。
尽管邓先贵的这个班人数处在绝对劣势,可他们毫无惧色,反而是主动进入备战状态——战士们迅速的在邓班长身侧列成一字横队,扳动击锤、擎枪瞄准,动作整齐划一,十二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当前那数十名正挥舞着兵器、咋咋呼呼的东江镇军士。
“嘟嘟嘟——”东炮台上的观察哨,也已注意到了码头上的异况,吹响示警的哨声。
机枪巢内多管手动机枪两名机枪手的合力操作下,迅速地调转了枪口,直接对准栈桥上聚集的东江兵人群。副射手右手紧紧握住了击发的摇把,只待观察哨或者指挥官一声“开火”的命令,便会毫不犹豫地摇动,用那足以撕裂一切的金属“火鞭”,将那些敢于挑衅的身影尽数扫倒。
几乎是同时,五三快炮组冲进炮位。装填手将一枚闪着黄铜光泽的定装炮弹,毫不犹豫地塞入了打开的炮膛,“哐当”一声合上炮闩。炮长则根据栈桥的距离,飞快地调整着射界,冰冷的炮口微微下压,直接瞄准了栈桥上前排的东江兵。
双方互不相让,剑拔弩张,火药味浓烈得几乎要点燃空气,一场流血冲突似乎已在所难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咚!”一声略显沉闷的炮声,从工事群响起。
紧接着,一发60毫米照明弹,拖着耀眼的尾焰,发出“嗖嗖”的尖啸声,腾空而起,划破夜幕,在码头区的上空猛地炸开。瞬间,几十万烛光的巨大亮度骤然释放,如同一个小小的太阳凭空出现,将整个码头区,包括那条栈桥以及其上对峙的双方人马,照耀得如同白昼,纤毫毕现。
这突如其来的人造白昼,让栈桥上所有正挥舞着兵器、叫嚣着的东江兵,都不由自主地仰起了脑袋,张大了嘴巴,望着那悬挂在头顶、发出刺目光芒的“小太阳”,一个个都惊得呆若木鸡,大脑一片空白,连手中的兵器都忘了挥舞。他们何曾见过这等景象?
杨宽是见识过潘老爷家丁营火器是何等的犀利,所以他很清楚,一旦冲突起来,四条船上的东江兵活不了多少人。他赶紧冲到对峙的两伙人中间,张开双臂,声嘶力竭的呵斥那些挑衅闹事的东江兵。
那位顶盔掼甲、先前还气势汹汹的高大军官,此刻在那如同白昼的照明弹光芒下,脸色也变得有些发白。他显然也意识到了,对方手里的那些“火铳”可能远比他想象的还要犀利和可怕,
;尤其是那种能瞬间照亮夜空的神秘手段,更是闻所未闻。他悻悻地冷哼一声,极其不情愿将腰刀插回了刀鞘,脸上却依旧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表情。
在东江兵的配合下,邓班长带着一名战士随机抽查了其中一个大木箱。两名东江兵不情不愿的打开箱盖,箱子里确是码放整齐的金锭。
邓班长瞳孔微微收缩,愣了愣神,旋即便恢复了之前的冷静与漠然,仿佛眼前那黄澄澄的不是足以让人疯狂的黄金,而只是一堆毫无价值的普通石头。他转身对着杨宽,公事公办的说:“检查完毕,货物无误。可以通行。”
见此情形,那名魁梧壮汉,不由得将目光投向杨宽,眼神中带着询问和一丝难以置信。杨宽也恰好看向他,两人目光接触,杨宽微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就在这时,一名身形魁梧、身着暗色锦袍,腰间却挎着一柄装饰华贵腰刀的青年,在一名亲随的陪同下,缓步从福船的跳板上走了下来,来到杨宽身旁。
他神色阴沉,目光锐利地扫过栈桥上那些依旧持枪警戒、面无表情的潘府家丁,最后落在邓先贵那张年轻的脸上,低声向杨宽询问道:“杨千户,这就是那位潘先生的队伍?”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久居人上的倨傲和审视。
杨宽闻声,连忙微一欠身,态度恭敬地低声答道:“毛大,确实如此。不过,比上次末将来时,气势更为强悍。而且,他们有了大炮。”
他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瞥向不远处西侧炮垒上。
正好又是一发照明弹升空,夺目的银光之下,隐约可见的大炮闪着致命的光泽。杨宽眼底深处,闪过震惊与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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