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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撤兵。”他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身边的大将们愣住了。
“大汗,我们还有三四万骑,他们不过几千人……”
“几千人?”林丹汗冷笑一声,“赉玛尔有六七千骑,不到一个时辰就没了。你们谁有把握打赢他们?”
众将沉默。他们也看到了那些溃兵的惨状——有人身上中了好几枪,弹孔比拇指还大;有人被炮弹炸得肢体残缺,肠子拖在地上;有人活活被吓疯了,两眼直,嘴里念叨着“魔鬼、魔鬼”。
一个年轻将领不甘心地说“大汗,末将愿率两千骑冲一阵……”
“冲?”林丹汗怒极反笑,“你去冲。你去送死。你看看外面那支军队,他们的火器射程有多远?你的骑兵还没冲到跟前,就被打光了。你以为他们是边军那些拿着火绳枪的老兵?”
年轻将领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林丹汗转过身,望着远处那排列整齐的骑兵。他的脸色灰败,嘴唇干裂,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念珠,指节白。
“那支军队……”他喃喃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没有人能回答他。
猛大看到林丹汗大营中开始收拾帐篷、整队准备撤离,便下令停止炮击。
“打最后一轮,把声势造足。”他说。
六门山炮同时开火,炮弹落在大营门前,炸出六个大坑。弹片和碎石飞溅,几个正在收拾帐篷的察罕兵被炸飞。
然后,骑二团缓缓后撤,保持着整齐的队形,不慌不忙,像是参加阅兵。
林丹汗站在营门口,看着那支骑兵消失在晨雾中,久久不语。他的手中攥着念珠,绳子被攥得快要断了。
夕阳西下,登莱军开始打扫战场。
士兵们在偏师营地后方现了被掳掠的大明百姓——约有三四千人,被关在用木栅栏围成的圈子里,男女分开。
这些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身上还有伤,是被鞭子抽的。几个孩子缩在母亲怀里,饿得直哭,哭声像小猫叫。一个老人躺在角落里,气息奄奄,身上盖着一件破棉袄,棉絮都露出来了。
看到穿军装的明军走进来,有人放声大哭,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呆呆地坐在那里,眼神空洞,像是魂魄已经不在身上了。
一个老妇人拉着一个士兵的手,哭着说“你们可来了……我儿子被察罕儿人杀了,就死在墩台上……你们可来了……”
那个士兵鼻子一酸,别过脸去,不敢看她。
白山下令将百姓集中起来,分干粮和水。军医开始为伤者包扎,剪开沾满血痂的布条,清洗伤口,上药。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婴儿饿得直哭,嗓子都哭哑了。一个士兵从自己的干粮袋里掏出一块饼,掰碎了,用水泡软了,用指尖一点一点喂给婴儿。婴儿吮着士兵的手指,终于不哭了。
白山蹲下身,看着那个老妇人,轻声说“大娘,我们送您回家。”
老妇人点了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白山对身边的一个连长说“安排马车,把他们送回关内。告诉边军,这些是从察罕儿人手里救回来的百姓。”
“喏。”
战报很快汇总到马朝手中。
歼灭察哈尔偏师约六千余人,缴获战马两千余匹、牛羊不计其数。救回被掳百姓数千人,大多数是青壮男女。登莱军阵亡十七人,伤五十三人,其中重伤十一人。
马朝看着战报,沉默了片刻。
“阵亡的弟兄,记功,抚恤加倍。伤员全力救治,用最好的药。”
“喏。”
他走到野战医院帐篷前,隔着布帘,听到里面有伤员的呻吟声和军医低沉的声音。他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回到营帐,他铺开纸,提笔蘸墨,给潘老爷写电报。
“主公钧鉴我部已于本日对察哈尔部偏师实施惩戒作战。全歼敌军约六千,缴获战马两千余匹、牛羊无算。救回被掳百姓三千一百余人。骑二团驱赶溃兵冲击林丹汗本阵,火力威慑后安全撤回。林丹汗未敢出战,已下令退兵。我部正打扫战场、救治伤员,准备收兵返回根据地。阵亡十七人,伤五十三人。详情容后续再报。马朝、杨青、猛大、白山。崇祯三年十月二十日。”
他将电文折好,交给通讯官“报。”
“喏。”
夜幕降临,登莱军押送着救回的百姓和缴获的物资,沿着官道向南行进。
骑兵在两侧护卫,步兵在中间列队。火把点亮了道路,橘黄色的光在寒风中摇曳。
那些被救的百姓坐在马车上,回望着渐渐远去的草原。有人低声哭泣,有人沉默不语,有人紧紧攥着登莱军士兵的手,不肯松开。
一个年轻士兵把身上的干粮分给一个孩子,孩子大口大口地吃着,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
老妇人坐在车上,怀里抱着那个婴儿,婴儿已经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老妇人轻轻拍着婴儿的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谣。
远处,墩台废墟上的破损旗帜已被换新。一面崭新的蓝底烫金日月旗在暮色中飘扬,旗面上的金色日月图案在最后一抹霞光中闪着光。
那片草原上,再也没有察罕儿人的营帐。只有风声,只有旗帜猎猎作响,像是在无声地宣告这片土地,不会任人宰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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