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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三年的冬月,格外寒冷。北风从海上刮来,卷着细碎的冰晶,打在脸上生疼。坐落在潘家庄东南十里的“东大营”内却热火朝天,数以千计的战士正在严格操练。呼出的白气在头顶凝成一片雾,又被风吹散,旋即又被新的热气填满。
操场上,一队队士兵排成整齐的方阵,随着军官的口令变换队形。步枪上膛、瞄准、击,动作一气呵成,枪声如爆豆般密集,硝烟在寒风中还没来得及升腾就被吹散了。另一侧,新兵们在练习拼刺。木枪碰撞的“咔咔”声此起彼伏,教官的吼声在寒风中格外响亮“刺!收!刺!再收!力气呢?早上没吃饭?”
这些战士既有经历过征倭战火锤炼的浙兵,也有新征募来的三千浙中子弟。前者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眼神沉稳,动作老练,仿佛已经把每一个动作刻进了骨头里;后者还带着几分青涩,手掌上磨出的血泡结了痂又磨破,但刻苦认真,毫不逊色,咬着牙跟在老兵身后,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这六七千名浙兵将与数千登莱子弟一道组建成“莱州营”,代号“熊罴”。熊罴者,猛兽也。潘老爷取此名,寄望这支新军能如山中之熊,横扫一切敌人。编制参照登莱军标准,下设步兵团、炮营、机枪营、工兵营、辎重营,总兵力约一万二千人。等这些人练出来,就是一把真正的利刃。
潘浒站在观台上,举着望远镜看着操场上的训练,微微点头。这些兵练出来了,明年开春就能投入战场。
而今,他面对的除了建奴,还有流寇,西夷——他麾下能打的家底满打满算也不过七八万人,看着不少,可要防守的地方太多了——登莱本土要守,奴儿干都司旧地要守,新瀛州要守,新登州要守。几千里的防线,七万人撒出去,跟没撒一样。
他转身走下观台。
陕晋民乱愈演愈烈。流寇头领们虽然各怀心思,但在对付官军这件事上却出奇地一致。去年入冬以来,官道上的塘报一封比一封急,今天报某县失守,明天报某将阵亡,奏折上的字迹越来越潦草,透着写折子的人手在抖。待到流寇杀进豫省,与豫省乃至黄淮流域的流寇土匪合流,声势更加浩大。再加上北方的建奴与蒙鞑子,大明朝廷疲于应付,局势加恶化,像一辆失控的大车,顺着陡坡往下冲,谁都拽不住。
这让潘老爷深感时不我待。
向东对朝鲜、倭国用兵,向南对盘踞吕宋的西班牙人虎视眈眈,除了获取足够多的金银及各项战略资源外,另一个目的就是剪除朝鲜、倭人以及西夷的威胁。前者可以让他拥有可持续的战争潜力——兑换尽可能多的武备;后者可以让他能够集中力量对付建奴、蒙鞑子以及流寇军。
以登莱军如今的武力,若是效仿那光头佬蒋校长“攘外必先安内”之策,大致是可以将活跃在秦晋大地上的流民军清除掉的。潘浒听了,只是摇了摇头。那些人不懂。流寇军中那些头领,张献忠、高迎祥、李自成之流,确实多是野心之辈,迟早要祸乱天下。但流寇军中九成以上都是连饭都吃不饱的逃难庶民,是他的同族同胞。把刀对准他们,他下不去手。退一万步说,天下这么大,能养活这么多明人。只要把那些吃人的蠹虫除掉,把土地分下去,让百姓有饭吃,谁愿意跟着造反?
正因此,他除了持续强化登莱军的力量,还设法支持远在川东的白杆军加快扩张。
此前,一批物资已经秘密运抵石柱——除了双管猎枪、单动转轮手枪、丈八钢矛、三尺唐横刀、覆钢圆盾,钢盔、镶铁棉甲、包铁战靴之外,还有大量的粮食、布匹等物资。运送物资的船队从登州出,经长江溯流而上,在夔州府靠岸,再由骡马驮运进山。光是把这批东西送到石柱,就花了两个多月。
秦良玉收到这批物资时,年过六旬的老将亲自出迎十里。她一身戎装,银在盔下露出几缕,腰杆笔直,站在瑟瑟寒风中,望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望着那些锃亮的火枪和成垛的粮包,老泪纵横。她身后的白杆兵也红了眼眶——这些年,朝廷自顾不暇,粮饷拖欠,器械老旧,他们几乎是被遗忘在川东角落里的孤军。
“慕明之恩,石柱白杆军永世不忘!”她朝着登州方向抱拳,声音哽咽。
这批武器足够再武装三千白杆兵,新式的白杆兵接近万人,成为真正的西南柱石。。潘浒此举,既是出于对这位巾帼英雄的敬重,也是为大明朝留一条后路——川东地势险要,若北方真有不可收拾之日,那里就是最后的退路。
看了一会儿战士们的训练后,潘浒便走下观台,踩着大营冻硬的土路走向礼堂。黑色高筒皮靴踩在冰冷的青石台阶上,磕出清脆的“咔、咔”声响。他特意放慢脚步,让铁掌与石阶碰撞的动静在冷寂的下午传得更远一些。那声音一下一下,像是鼓点,又像是倒计时。
身后紧紧跟随十八名亲卫。他们头戴原野灰色防寒帽,身着原野灰色六年式毛呢大衣,身负y型武器装备挂带,身前挂着牛皮制四联装弹匣包,手中擎着通体黝黑的七年式冲锋枪,脚蹬黑色的半筒防寒皮靴。十八人步伐整齐,靴声如一,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们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威胁。
潘浒走在最前面,身影在冬日的阳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从台阶上一直延伸到礼堂门口,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流过青石,流过枯草。气势犹如暴风雨来临之际,黑云压顶。
礼堂是一座青砖灰瓦的大建筑,能容纳数百人。门前立着两根旗杆,一面日月旗,一面登莱军的军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金色的日月图案在惨淡的冬阳下格外醒目。门口站岗的卫兵看到潘浒走来,立正敬礼,刺刀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礼堂大门被推开时,原本熙熙攘攘的大堂顿时鸦雀无声。那一刻,连风声都被隔绝了,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接踵而至的是上百名军官起身时衣裤摩擦的声响,以及桌椅被推动的声响,纷纷杂杂,令人莫名烦躁。
“立正,敬礼!”最前排的高顺开口大喊。
“夸夸夸——”上百名军官身姿笔直、挺胸凹肚,右臂折成标准的角度,右手中指指尖几乎贴着右边眉角。他们的眼神紧紧追随着潘浒的身影,敬畏、崇拜、紧张,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在眼底翻涌。
潘浒走上主席台,面对台下全体军官,身形笔挺如标枪。他的目光扫过第一排——高顺、孙安等系统战士,还有桂勇、马槐等土着军人。在场的绝大多数是“登莱军”体系内的连以上军官,系统战士占了四成,土着军人占了六成。潘老爷的麾下不允许有派系之分,凡是以同乡、同窗等名义结交,拉帮结派、搞小团伙的,无论是谁,轻则去职,重则杀头。
除了登莱军的军官之外,还有如胶州守备、奇山千户所等体系外的军队主官。甚至靠后面坐着的几个身着明军制式盔甲的卫所军官正在悄悄抹着汗,仿佛身在三伏天似的。他们不敢抬头,不敢对视,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子里。冬月的寒气从门缝里钻进来,可他们额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往外冒,顺着鼻梁往下淌。
潘浒淡淡地说“都坐吧!”
担任军令官的高顺铿锵有力地高呼一声“坐!”
“哗——”上百名登莱军军官整齐划一地落座,屁股压住椅子的声响,仿佛一阵突如其来的冰雹砸在铁皮上,来得突兀,消失得更加突然。几个旧军官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肩膀猛地一耸,又赶紧压住。
随后,高顺走上台,开始汇报近一段时间登莱二府整顿军备的情况。
“某千户所违背军制,百户以上军官私分屯田,军户实为各级军官家奴。该千户所军备废弛,军册所列一千一百余名军士,实则仅有三百余人,精壮数量为零。”
他停顿了一下,翻过一页,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清单。
“胶州左所,屯田册上计有上等水田三千二百亩,实则被守备、千户等军官私分殆尽,军户无田可种,沦为佃农甚至奴仆。去年冬天,该所冻饿而死者三十余人,上报朝廷说是‘时疫’。”
“奇山千户所,军械库中火铳锈蚀不堪,刀矛短缺,帐册与实物严重不符。经查,所内将领倒卖军械,以次充好,侵吞粮饷。库中存粮不足账册的一成,老鼠都饿得啃木箱……”
高顺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台下某些人的心上。
他还没说完,后排传来几声低不可闻的嗤笑声。
潘浒站高望远,循着声就看到了胶州守备军正六品千总陈贵。他正歪着脑袋与身旁一名顶着凤翅盔的军将小声嘀咕谈笑,军规军纪在他看来,简直一文不值。他嘴角翘着,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能奈我何”的轻慢。
潘浒没有作,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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