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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彼’两个字,不是坐在暖和屋子里猜出来的。”他看着跳动的火焰,眼神沉静,“咱这些人既然撒出来了,自然是要亲眼看看,堡墙多高?壕沟多深?几处望楼?鞑子巡哨的路线、间隙、人数……这些,纸上看不来,电台里问不清。风雪……”他抬眼望向屋顶破洞外混沌的夜空,“是麻烦,也是咱们的遮脸布。”
林坤默默点头,用力咬了一口馒头。他知道连长说的是对的,但心里那股担忧怎么也压不下去。他们只有四十多个人,铁山城里少说也有几千建奴。一旦被现,一个都跑不掉。
金士麒没再说话,只是慢慢吃着食物。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一年前,在近卫营那段脱胎换骨的岁月。潘老爷亲自带着他们做图上作业,在沙盘上推演战术,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十遍,直到每一个动作都形成肌肉记忆。有一次野外生存训练,大雪封山,他们被困在山里三天三夜,靠吃雪和树皮撑过来的。潘老爷自己也没吃什么东西,跟他们一样饿着肚子,蹲在雪地里画地图,手指冻得通红也不停。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手枪套,那里藏着他的配枪,枪柄被掌心磨得光滑。
夜渐深,风雪更紧。
废寺外的明哨缩在石基后,身上的伪装布与积雪融为一体,只露出两只眼睛。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结成细小的冰珠,他不敢眨眼,只是使劲盯着前方的山路。暗哨更隐蔽,一个趴在左翼断墙外的雪窝里,身上盖着白布,一动不动,若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一堆雪;另一个躲在右后坡的松林间,枪口指向山下的小路,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随时准备击。
金士麒没有睡。他披着大衣,靠在佛像基座旁,草图摊在腿上,手里的铅笔,借着篝火的火光,将一个个数据记录在图纸上城墙约三丈高,青砖包砌,垛口完整,望楼六座,分布均匀,东南角和西北角的望楼比其他的高出一截,上面应该有值更的军官……壕沟宽约两丈,水深看不出来,可能结了冰……城门两重,铁皮包裹,门洞狭窄,只能容两骑并行……外门朝南,内门朝东,是典型的瓮城结构。
这些情报关乎龙武营战胜败,更关乎无数战士的生命,一条都不能错,所以必须实地核验。
远处,铁山城,黑沉沉地蹲在雪原上。城头偶尔有火光移动,那是巡夜的建奴兵卒,提着灯笼在城墙上走动。灯笼的光在雪幕中晕开一小圈橘黄,很快又被黑暗吞噬。从火光移动的度和规律,金士麒大致能判断出巡哨的间隔和人数——每两个时辰换一班,每班约六到八人,沿着城墙顺时针巡逻,交班时会在城门楼子处停留片刻。
“换哨后你也睡一会儿。”金士麒对林坤说,“天亮之前还要往前摸。后半夜我来盯。”
林坤应了一声,裹紧大衣,靠着墙根闭眼假寐。他不敢真睡,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外面的风声和任何异常的动静。其他战士也陆续躺下了,挤在一起取暖,有人打起了轻轻的鼾声,被风雪盖住。有人把钢盔盖在脸上,挡住从屋顶破洞里飘下来的雪花。
金士麒守着篝火,听着柴薪噼啪的声响,望着铁山城的方向。火光映着他的脸,明暗交错。
他在心里默默推演着明晨的行动路线。从废寺到铁山城脚下,大约三里地,中间要穿过一片开阔地,没有任何遮挡。雪还在下,这是最好的掩护。但天亮之前必须赶到预定位置,否则一旦天光放亮,他们就会暴露在城墙守军的视野里。行动必须快,快得像刀子,快得像影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表,是潘老爷的,玻璃表盘在火光中反着光。指针指向凌晨两点。
还有四个小时。
篝火渐渐熄了,只余下一堆暗红的炭火。佛堂内的寒气又重了起来,战士们挤在一起取暖,有人把大衣盖在两个人身上,有人把双手夹在腋下。炭火偶尔迸出一颗火星,在空中一闪,随即熄灭。雨棚布外面的风更大了一些,吹得布面“噗噗”作响,像是有巨兽在外面喘气。
天色最暗的时刻,金士麒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他的腿蹲麻了,走了两步才缓过来。他走到佛堂的豁口前,望着远处铁山城的轮廓。雪下得比之前更大了一些,像是在天空撕开了一道口子,没完没了地往下倒。风也更紧了,呜咽着从豁口灌进来,带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他又拿起望远镜,最后确认了一遍城头的动静。城墙上静悄悄的,望楼里的灯笼也灭了,只有城门楼子上还有几点微弱的火光。也许那些建奴也怕冷,缩在屋里不肯出来。也许他们已经换过了一班哨,新上岗的哨兵还没进入状态。
金士麒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寒意直入肺腑,让他的脑子更加清醒。
他转身走回佛堂内,轻轻踢了踢林坤的靴子。
“林坤,起来了。”他压低声音,“传令下去,所有人准备。还有一刻钟,我们就出。”
林坤一个激灵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立刻起身去叫醒其他人。他的动作很轻,挨个拍肩膀,低声说“起来了”。被拍醒的战士没有废话,立刻坐起来,揉搓冻僵的手指,检查装备。
战士们在黑暗中无声地活动起来。有人检查枪械,拉几下枪栓确认没有冻住,金属碰撞的声音被大雪和风声掩盖;有人往弹匣里压子弹,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着黄铜弹壳,一颗颗压进去,动作熟练得像本能;有人往嘴里塞了一把雪,嚼碎了咽下去,让自己的脑子彻底清醒;有人蹲在墙角,闭着眼睛默念着什么,大概是在祈祷。
没有灯光,没有嘈杂,只有摩擦衣物的细微声响和压低了的咳嗽声。每个人都像上紧了条的机器,在做最后的准备。
金士麒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备,枪、弹匣、手榴弹、望远镜、指南针、地图,一样不缺。他把冲锋枪斜挎在胸前,紧了紧武装带,走到佛堂豁口前。
外面的雪还在下,天地一片混沌。远处的铁山城几乎完全被雪幕吞没,只偶尔有几星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垂死者微弱的脉搏。
“尖兵组,出!”他低声下令。
两个尖兵贴着雪地滑了出去,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幕中。他们的白色伪装布与雪地融为一体,只爬出几步就看不到了。
金士麒回头看了一眼还趴在机枪位上等待命令的机枪手,打了个手势——机枪组留在废寺,建立火力支援点,掩护他们前进。机枪手点头,调了调枪口的方向,把弹盘重新检查了一遍。剩下的战士们也依次起身,在豁口处列队。
“所有人,跟上。保持间距,保持静默。”金士麒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目标——铁山城。”
他弯下腰,第一个消失在风雪中。
身后,一排黑影无声地跟了上去,融入茫茫雪夜。他们的步伐很轻,靴子踩在雪地上只出细微的沙沙声。枪口朝下,身体前倾,像一群在雪原上迁徙的狼。
天空中,雪还在下。要掩盖所有的踪迹,所有的声响,所有的即将到来的杀意。风卷起新雪,将金士麒他们留下的脚印迅抹平。印迅抹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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