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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仁先趴在一块覆雪的大石后面,手指搭在扳机上,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被雪幕笼罩的密林。他的眉毛和睫毛上都结了冰,呼吸时冰碴子往下掉,但他不敢眨眼。
刚才那一轮火力试探惊出的白色身影,在被他用手榴弹炸退后,并没有消失,而是在更远的树后重新集结。他能听到那边传来低沉的呵斥声,是通古斯野人特有的语言,像牲口的嘶鸣。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树后闪出。那人身披银白色镶边甲胄,胸前的护心镜擦得锃亮,头盔上红缨如血,在风雪中猎猎飘动。他手持一张硬弓,弓弦上搭着箭。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院子里踱步,那种从容透着一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自信——不是装出来的,是杀出来的。
“白摆牙喇!”茅仁先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摆牙喇”,满语“????????”,转写“bayara”,意为“精锐护军”,始于老奴野猪皮。简单的说,与汉人军队中“先登”、“陷阵”之类的精锐部队大致相当。其中,白摆牙喇即白甲护军,是顶尖精锐。镶蓝旗摆牙喇不足五百人,而身披银白色镶边甲胄的白摆牙喇更是不足百人。这些人从十几岁就开始杀人,活下来的每一个都是杀戮机器。
为的正是摆牙喇,其后是身披重甲、手持强弓或重兵器的绵甲兵。他们的甲胄比普通八旗兵更加精良,铁甲片更厚,接缝处用铜丝加固,箭射不透,刀砍不动。气势也更加凶悍,如同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茅仁先注意到,那个白摆牙喇的左耳缺了一块——那是被人咬掉的,战场上留下的记号。
茅仁先的脑海中闪过辽阳城破那夜的画面——父母倒在血泊中,三个孩子小小的尸体横在屋门口,身上还穿着簇新的棉袄。这些摆牙喇,就是当年屠城的帮凶,是建奴最锋利的屠刀。
一场惨烈拼杀在所难免。
“打!狠狠地打!一个不留!”茅仁先的怒吼中带着刻骨的仇恨和决死的疯狂。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瞬间点燃了他全身的血液,他手中的波波沙再次爆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哒哒哒、哒哒哒……”
枪口不停喷出致命的烈焰,枪身亢奋地颤栗,炙热的弹壳如同金色的雨点抛洒在雪地上,落在积雪里出“噗噗”的闷响。
“哒、哒、哒——”
“砰、砰、砰——”
另外一名冲锋枪手和三名步枪手也同时开火。五条火舌在风雪中狂舞,交织成一张死亡的火网。一个刚从树后探出半个身子的白摆牙喇被三子弹同时击中,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拍飞,撞在一棵松树上,树干上溅开一片血迹。
然而,敌人数量过五十人,是己方的十倍有余。暴风雪严重阻碍了视线和瞄准,冲锋枪和步枪的射程优势在能见度极差的情况下大打折扣。茅仁先明明瞄着一个人打,子弹却偏到了旁边的树上。
更致命的是,后山的地形并非开阔地,而是遍布林木、岩石和起伏的陡坡。突袭的建奴精锐极其狡猾,他们并非密集冲锋,而是充分利用了地形的掩护,分散成多个小组,如同滑不留手的泥鳅,在树干和岩石间高穿梭跃进,最大限度地分散了灰衣军的火力。
兵力上的绝对劣势,在恶劣天气和复杂地形的双重放大之下,越地悬殊。
“噗!”
“呃啊!”
一名正在换弹的步枪兵身体猛地一颤,一支沉重的破甲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穿透镶铁棉甲,狠狠地钉入他的左肩。箭镞撕裂了布面甲的外层纤维,撞在内衬的高锰钢片上滑了一下,没有穿透,但那股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的肩胛骨出“咔嚓”一声脆响。
骨折的剧痛让让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站稳身形后,他背起步枪,拔出“二十响”,继续战斗。
铁制的重箭呼啸着,从雪幕中钻出,擦着战士们的头顶和身侧飞过,深深钉入后面的树干,箭尾兀自剧烈颤动。有的箭擦着钢盔飞过,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花一闪即逝。
建奴利用林木掩护,在逼近到五十米的距离,开始用致命的箭雨进行反击。虽然风雪同样影响了他们的射程和精度,但那沉重的破甲箭,对于侦察连的战士——即便是头戴钢盔、身着半身式镶铁棉甲——仍旧有着巨大威胁。箭镞打不穿钢盔,但那股力道能让脖子扭伤;射不透棉甲,但肋骨可能被震断。
“隐蔽!”茅仁先嘶吼着,一个翻滚躲到一块大石后面,几支羽箭“哆哆哆”地钉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积雪被溅起一片。一支箭就钉在他脚后跟后面不到两寸的地方,箭杆还在颤,箭羽上的鹰毛被雪打湿了。
利用极端天气弱化灰衣军火力优势,借助地形,最大化挥己方在兵力、中近距离搏杀的优势,建奴居然不落下风。冲入五十米后,建奴越凶悍,度更快,狰狞的面孔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如同索命的恶鬼。三四十米,对于建奴的摆牙喇,正好施展“五步射面”战技。在体力和耐力允许范围内,白摆牙喇操持强弓甚至能打出媲美近现代火器的威力与杀伤力。有人在四十米外一箭射穿了两层牛皮靶,箭镞还露在外面。
然而,媲美却无法越。
“恁娘的!手榴弹伺候!”茅仁先眼中凶光毕露,没有丝毫惧色。
他掏出一枚预先套上了铸铁预制破片套筒的m24式木柄手榴弹,拇指熟练地挑开保险盖,小指勾住拉火环,用力一拽。
“嗤——”
导火索被点燃,冒着青烟,引信燃烧的嘶嘶声在风雪中格外清晰。他心中默数“一……二……”按照训练,应该数三下再扔,但他不再等——敌人已经冲到跟前了。他用尽全身力气,像投掷铅球般,将嗤嗤冒烟的手榴弹朝着敌人最密集、冲得最凶的那个方向狠狠掷去。
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翻着跟头,落在一棵松树后面的建奴堆里。
“轰隆——”
一声比之前地雷爆炸更加震耳欲聋、更加狂暴的巨响,在密集的建奴冲锋队形中猛然炸开。橘红色的火球腾空而起,瞬间吞噬了周围的一切,那团火光在白色的雪幕中格外刺目,像是有人在地面上点燃了一颗小太阳。
弹体内装的一百七十克高能梯恩梯炸药释放出恐怖的冲击波,裹挟着无数的预制破片和碎石,向四周狂飙怒射。铸铁预制破片套筒在爆炸中碎裂成数百块锋利的碎片,向四面八方激射,打在树干上“噗噗”作响,嵌进树皮里,有的甚至把碗口粗的松树干打出了一个个窟窿;打在岩石上溅出火星,碎石乱飞;打在人身上,就是一个个血肉模糊的窟窿。
二三十米范围内,正嗷嗷叫着冲锋的建奴如同被狂风卷起的稻草人,惨叫着被狠狠掀飞、撕碎。一个白摆牙喇被弹片削去了半边脸,血和碎肉喷了一地,剩下的半张脸还保持着冲锋时的狰狞表情,身体却已经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另一个被冲击波抛起,撞在一棵松树上,脊背出“咔嚓”的断裂声,整个人像是被折叠了一样,从树上滑下来,在树干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血浆裹着碎肉、骨渣,泼洒在洁白的雪地上,红、黑、白纠织难分,如地狱画师泼洒的末世画卷一般。
其余战士纷纷掷出手榴弹,“轰!轰!轰!”一时间,爆炸声不绝于耳,密集的建奴冲锋队形中不断绽开红黑相映的死亡之花。孙大柱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咬着牙也扔了一颗,手榴弹扔出去后整个人摔倒在石头后面,疼得满脸是汗。
正疯狂冲锋的建奴精锐,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到无法理解的爆炸彻底炸懵了。十数名凶悍精锐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变成了漫天飞舞的碎肉,后面的甲兵被冲击波掀翻在地,震得耳鼻流血,肝胆俱裂。有人趴在地上干呕,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有人抱着断掉的胳膊在地上打滚,嘴里出不似人声的惨叫。
“大炮……灰皮狗有大炮!”一个幸存的步甲兵魂飞魄散地嘶嚎起来。他的耳朵被震出了血,顺着腮帮子往下淌,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满是恐惧。从萨尔浒以来,建奴战无不胜,却从未遇到如此犀利的火器。这完全出了他们的认知——在这陡峭的山坡上,灰衣军怎么可能布置大炮?但那恐怖的杀伤力,除了大炮还能是什么?
恐惧如同瘟疫般瞬间在突袭的建奴中蔓延。他们再悍勇,却也是血肉之躯,面对这种无法理解、无法抵挡的毁灭性打击,冲锋的势头如同撞上了冰山,瞬间凝滞。侥幸未死的摆牙喇和步甲兵,惊恐地寻找着掩体,再也不敢像之前那样亡命前冲。有人趴在雪地里不敢动弹,把脸埋在雪里,屁股撅得老高;有人缩在树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有人转身想跑,又被头目喝住,进退两难。
茅仁先趁机换上一个新的弹鼓,嘶哑着嗓子吼道“弟兄们!压住他们!别让这群畜生喘过气!”
冲锋枪再次喷吐出复仇的火焰,将试图探头反击的建奴压制回去。一个摆牙喇刚从树后闪出半个身子,就被一梭子子弹逼了回去,树干上被打得木屑乱飞。
其他战士也强忍着伤痛和疲惫,利用这宝贵的喘息之机,拼命射击,将建奴牢牢钉在了五十米开外的雪坡上。
建奴虽然暂时被打懵了,攻势受挫,但兵力优势依然巨大。他们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炮火急袭”打乱了节奏,一旦回过神来,组织起更分散、更狡猾的进攻,或者等待正面佯攻部队再次施加压力,茅仁先五人组成的这道单薄防线,随时可能被再次涌上的白色浪潮彻底淹没。
弹药在飞消耗,战士们的体力在严寒和激战中快流失。那个肩膀受伤的战士脸色白,血还在往外渗,每拉动一次枪栓都疼得直哆嗦,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步枪手们的手指冻得紫,压子弹的动作越来越慢,有人压了三就压不进去了,用牙咬着弹匣边缘使劲掰。冲锋枪的弹鼓也快见底了,枪管热得能烫伤手,上面的烤蓝都烧变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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