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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虎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子般的穿透力“接风免了。潘帅钧令,军务紧急。陈千户,立刻召集所有百户以上军官、各屯田庄头、仓大使、库大使,携带万历四十八年至今所有田亩鱼鳞册、军户黄册、军械库册、粮饷支取簿记,一个时辰后,卫所大堂听候勘验。迟误者,军法从事。”
陈奎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嘴角抽搐了几下,那层虚伪的油彩彻底剥落,露出底下青灰的本色。他身后的其他军官更是噤若寒蝉,有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算盘——那是他们喝兵血的家伙什,珠子在指间哗啦作响。
“张将军,这……这恐怕仓促了些。”陈奎艰难地挤出声音,“许多陈年旧账,卷宗堆积如山,一时半刻难以备齐啊!”
张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潘帅说了,凡有主动交代清楚者,尚可做富家翁。一个时辰,是给你们的机会。时辰一到,本将自会派人去‘请’。”他不再理会陈奎,一夹马腹,战马喷着白气,越过这群失魂落魄的旧军官,在亲卫簇拥下,直驱卫城。
数千“熊罴”营将士沉默地紧随其后,沉重的皮靴踏在卫所内坑洼不平的石板路上,出沉闷而压抑的回响。石板上有几处碎裂的,雪水积在坑里,被靴子踩得“啪嗒啪嗒”响。队伍绵延数里,像一条灰色的巨蟒,缓缓游进驻地。
卫所大堂里,空气仿佛凝固的铅块。几张破旧的公案被拼在一起,四周坐满了来自“登莱联合商会”的账房先生,桌上摆满了算盘和纸笔。算盘珠子的声音噼里啪啦,像是有人在炒豆子。账房先生们穿着蓝色的棉袍,袖口套着白色的套袖,每个人面前都堆着一摞账本。
大堂两侧,站满了荷枪实弹的“熊罴”营战士,眼神警惕,冲锋枪黑洞洞的枪口有意无意地对着堂下那群面无人色的卫所旧吏。有人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滚,擦都不敢擦。有人嘴唇干裂起皮,不停地舔着。
陈奎等人带来的册子倒是堆成了几座小山,只是纸张黄脆,字迹模糊不清,不少地方还被虫蛀鼠咬,墨迹污损得厉害。有的页码被撕掉了,有的地方涂涂抹抹,有的干脆是用另一种颜色的墨水重新写的,新旧墨迹交叠,根本分不清哪是原稿哪是涂改。万历四十八年的账册封面上有几个焦黑的窟窿,像是被烟头烫的,又像是故意烧的。
老账房老刘紧皱着眉,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捻开一页万历四十八年的屯田账,才翻了两下,薄脆的纸页便“嗤啦”一声裂开。他把裂开的纸页小心翼翼地拼回去,仔细辨认上面的字迹,越看脸色越沉。
“张将军!”老刘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这账册,根本无法勘验!纸张朽坏,墨迹漫漶,虫蛀鼠咬,更有大段明显是后来挖补涂改的痕迹。这分明是故意损毁、伪造账目,欺瞒上官!”
张虎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黄澄澄的步枪弹壳,弹壳在指间翻转,出细微的“叮叮”声。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堂下,陈奎汗如雨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后背的衣袍湿了一大片。其余的千户、百户更是抖如筛糠,有人裤腿湿了一片——吓尿了,但没人敢笑。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被旁边的卫兵拽了起来。
“账目不清,那就实地清丈!”张虎冷冷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他“咔哒”一声将弹壳按在桌面上,站起身,面无表情地说“点齐人手,带上皮尺、木桩、号牌。先去城东,陈千户名下的‘永丰庄’。”
“永丰庄”三个字一出,陈奎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身后的一个百户“咕咚”一声跪在了地上,磕头如捣蒜“将军饶命!将军饶命!都是陈千户让咱们做的,咱们只是……”
“闭嘴!”陈奎猛地回头,眼睛通红,像是要吃人。那百户吓得一哆嗦,不敢再说话,但身体还在不停地抖。
张虎不再看他们,大步走出大堂。靴声“夸夸夸”,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这些旧军官的心尖上。熊罴营的战士分成两队,一队跟随张虎去永丰庄,一队留下看管大堂里的账册和那些军官。被留下的战士把枪端在手里,枪口朝下,但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随时准备击。
老刘收起算盘,招呼账房先生们收拾笔墨。他看了一眼那堆破烂账册,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张虎翻身上马,一抖缰绳,战马嘶鸣一声,朝城东方向奔去。身后的战士迈开大步跟上,步枪在肩,刺刀在暮色中闪着寒光。靴子踩在泥泞的街道上,溅起的雪水打湿了裤腿,没有人低头看。
远处,永丰庄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炊烟从庄子里升起,混入灰蒙蒙的天空,像是有人在无声地求救。
——
潘府后院,虞娇娥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碗燕窝粥,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是刚炖好的,还冒着热气,里面有红枣和枸杞,散着一股清甜的味道。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棉袄,头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没有施粉黛,但气色看起来很好。
潘浒坐在床沿,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她的手有些凉,他攥紧了些,把体温传过去。窗外,暮色渐浓,院子里传来丫鬟们低声说笑的声音,有人在说“主母有了身孕,以后府里要添丁了”,有人在说“听说是男胎”,有人在争论该准备什么满月礼。
虞娇娥把碗递给丫鬟,靠在枕头上,侧头看着潘浒。
“老爷,你说……是男是女?”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
潘浒笑了笑“男女都一样。是我的种就行。”
虞娇娥白了他一眼,嗔道“又说粗话。”但眼底的笑意藏不住。
他给她掖了掖被角,说“好好养着,别想太多。外面的事有我。”
虞娇娥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潘浒看着她渐渐入睡的脸,安安静静的,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他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门外,甘怡还在候着,见他出来,行了个礼。
“辛苦你了。”潘浒说。
“伺候姐姐是应该的。”甘怡低头道。
潘浒点了点头,大步走出了后院。院子里,暮色四合,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在暮色中格外温暖。远处操场上传来士兵操练的声音,口令声、脚步声,混成一片,与这后院的宁静形成奇异的对照。
他站在廊下,点上一支雪茄,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暮色中袅袅升腾,他的目光穿过烟雾,望向远方。
胶州的事,该有个结果了。那些蠹虫,一个都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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