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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台上,张虎肃然而立,深灰色军大衣的领子高高竖起,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鹰隼般锐利冰冷的眼睛,扫视着台下这片沉默的灰色海洋。他身后,是一排站得笔挺的新浙兵军官和士兵,刺刀在灰暗的天光下闪着寒芒。在他们旁边,几个被“请”来“观礼”的卫所旧军官,包括已经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的陈奎,如同待宰的羔羊,被几个士兵牢牢看守着,腿肚子不住地打颤。陈奎的嘴唇紫,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但眼神涣散,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的手在袖子底下不停地抖,袖口都在晃。
“开始吧。”张虎微微侧头,对肃立在他身旁一名三十多岁、面容精干、眼神里透着沉稳的政宣官李振邦低声吩咐。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呼啸的风声。
李振邦点了点头,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目光投向台下。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是压着一块石头。
一个佝偻得几乎对折的身影,在两个年轻军户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上了高台。他叫赵老蔫,辽东金州卫逃难来的老军户,看面相不过五十出头,背却驼得像七十岁的老翁。一件千疮百孔、露出黑硬棉絮的破棉袄挂在他枯柴般的身架上,在刺骨的寒风中簌簌抖,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散架。他的脸上满是纵横交错的皱纹,像是被人用刀刻出来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颧骨下的阴影像是两个黑洞。
他站在高台上,被风一吹,身体晃了晃,两个年轻军户赶紧扶住他。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看了看台下,又看了看身后的张虎,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半天没有出声音。
张虎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赵老蔫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用砂纸磨出来的。
“各位乡亲,各位弟兄……”他的声音在风中打颤,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叫赵老蔫,辽东金州卫人。天启元年,建奴破城,我一家老小十三口,死的死,散的散,就剩我一个人逃出来。一路乞讨,到了胶州……”他的声音哽住了,眼眶红,但他没有哭。他咬了咬牙,继续说。
“到了胶州,以为找到了活路。谁知道……谁知道这里跟建奴那边也差不多。”他伸手指向陈奎的方向,手指在抖,但方向很准,“陈千户,还有他那个族叔陈德禄,把我们的田都占了。说是卫所屯田,其实就是给他们当长工。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收上来的粮全进了他们的仓。不够吃?饿着。冻着了?忍着。病了?等死。”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一股被压抑了太久的气流终于冲破了阀门。
“我儿子,饿死的。才十六岁。”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那年冬天,雪比今年还大。他跟我说,爹,我饿。我说,睡吧,睡着了就不饿了。第二天早上,他就没醒过来。”他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顺着深深的皱纹往下淌,滴在破棉袄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台下,有人低下了头。有人用手背擦眼睛。有人攥紧了拳头,指节白。
赵老蔫擦了擦眼泪,声音又提了起来“今天,陈德禄被毙了。老天有眼!”他转过身,朝着张虎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那腰弯得几乎对折,“长官,你们来了,我们就有盼头了。我这条老命不值钱,但我儿子不能白死。那些被他们害死的弟兄们不能白死!”
李振邦上前扶住他,轻声说了几句,让人把他搀了下去。
台下一片沉默。但那种沉默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的沉默是死的,现在的沉默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是冬天的河面下暗流汹涌。
张虎向前迈了一步,站在高台边缘。寒风刮过,他的大衣下摆在风中翻飞。
“乡亲们!”他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木板上,“潘帅有令,凡被侵占的屯田,一律清丈归还。凡欺压军户、贪墨粮饷的蠹虫,一律严惩不贷。陈德禄已经伏法,陈奎等一干人等,正在审讯。今天叫大家来,就是要让大家亲耳听听,这些蠹虫都干了些什么,也让大家亲眼看看,他们的下场!”
台下,有人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光。那种光很微弱,像风中残烛,但确实有了。他们看着高台上那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身影,看着他身后那一排笔挺的士兵,看着那些在寒风中纹丝不动的刺刀。
他们不知道“潘帅”是谁,但他们知道,这个人带来了不一样的东西。这个人来了,田就有了希望。这个人来了,陈德禄就死了。这个人来了,天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李振邦走上前,举起手中的一叠文书“这是从陈奎家中搜出的账册。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过去十年,他们私吞了多少屯田的产出,克扣了多少军饷,倒卖了多少军械。每一条,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他翻开一页,念道“天启四年,春,截留军饷银一千二百两,用于修缮陈家祠堂。天启五年,秋,倒卖军粮三百石,得银五百两,入陈德禄私库。天启六年,冬,克扣军士冬衣银八百两,陈奎、陈德禄均分……”他一条一条地念,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快,像是一把刀在割开一层层的腐肉。
台下,有人开始低声哭泣。有人攥着拳头,牙齿咬得咯咯响。有人猛地站起来,想要说话,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狗日的!”一个声音从人群中炸开,是赵老蔫的声音,“我们饿死冻死,他们却拿我们的银子修祠堂!拿我们的粮食卖钱!拿我们的冬衣塞自己的腰包!”
话音未落,人群中爆出阵阵怒吼。
“严惩!严惩!”
“杀了他们!”
“把我们的田地还给我们!”
声音汇成一片,像是暴风雨前的雷鸣。
张虎抬起手,示意安静。人群渐渐平静下来,但那种压抑的怒火还在,像是随时会喷的火山。
“乡亲们!”张虎的声音再次响起,“潘帅已经下令,从今日起,所有被侵占的屯田,一律按册清退。该是谁的田,就是谁的田。谁也抢不走!至于那些蠹虫——”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几个瑟瑟抖的卫所旧军官,“国法军法,绝不留情!”
台下,有人跪了下来,朝着高台磕头。有人举着拳头高喊“潘帅万岁”。有人抱着身边的亲人痛哭失声。赵老蔫站在人群里,眼泪止不住地流,但他没有擦。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跟谁说些什么。
远处,永丰庄的炊烟还在升腾,混入灰蒙蒙的天空。田野上,清丈的队伍还在工作,皮尺一道道拉过去,木桩一根根钉下去。那些被侵占了几十年的土地,正在一寸一寸地回到它们的主人手里。
张虎站在高台上,目光越过人群,望向远方。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枪柄。姜瑞德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握着那支驳壳枪,枪管已经凉了。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那是陈德禄倒下去时,他看到的那些军户眼中的光。那种光,他见过。在登州,在金州,在每一个被潘老爷解放的地方。他知道,那种光一旦亮起来,就再也不会熄灭。
校场上的风越来越大了。雪又开始飘了,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但没有人动。军户们站在雪地里,缩着脖子,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
李振邦走到张虎身边,低声道“长官,公审大会的事,是不是可以着手准备了?”
张虎点了点头“明天开始,让各连队派人下去,走访受害军户,收集证据。那些蠹虫的罪状,一条一条地核实,一条一条地记录。等证据确凿了,就开公审大会。”
“喏!”李振邦立正敬礼,转身离去。
张虎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雪花落满了他的肩章,他才转身走下高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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