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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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鲁省乱1乱起(第1页)

崇祯四年的冬天,寒风像得了失心疯,赖在运河两岸的旷野上,把泥土冻成铁疙瘩,把树枝冻成脆骨头。运河封了冻,冰面上积着薄雪。乡间百姓把柴门关得严严实实,可挡不住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灶膛里的柴火稀稀拉拉,好些人家一天只烧一顿热食,吃完就裹着棉被缩在炕上,全家挤成一团。

吴桥城北二里地,登州右营的营地蜷在那儿,像一群冻僵了的牲口。

帐篷破破烂烂,帆布上补丁摞着补丁,有几顶被风撕开了大口子,拿草席胡乱一堵,风一吹哗啦啦响。营地周围没有壕沟,没有栅栏,连辕门都歪歪斜斜的——这根本不像准备打仗的军队,就是一群在寒风里苟延残喘的活物。士兵们挤在帐篷里靠彼此的体温扛着,生火的柴薪早烧光了,有人拿湿树枝点火,浓烟灌得满帐篷都是,呛得人咳嗽不止,可火苗就是起不来,只在里头冒烟。人嘴里呵出的白气散到半空就成了霜花,挂在胡子上、眉毛上,伸手一摸硬邦邦的。

有人饿得扛不住了,把破棉袄撕开,揪出里头那点黑的旧棉絮塞进靴子里,好歹让脚趾头别冻掉。可棉袄没了棉絮更不顶事,风一吹透心凉。伙头兵拎着铁锅转了一圈又一圈,锅里连糊底的锅巴都刮干净了,灶膛里只剩一堆冷灰。

帅帐比普通帐篷略大一圈,挂着两层布帘子挡风。里头烧着一盆炭火,半红半灰,勉强把寒气逼退到帐子边上。孔有德坐在炭盆旁,一只手伸在火上方来回翻着,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块干饼子,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地嚼,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他掀开帐帘往外看了一眼,天色灰沉沉的。放下帘子,又看了看手里那块干饼子——最后一块了。吃完了,明天拿什么填肚子?

都怪这鬼天气。不,都怪那个催命的朝廷。中秋刚过就让他们出海,说什么跨海直捣敌后,兵部那帮连海都没见过的大老爷拍着脑袋想出来的妙计。他孔有德在辽东打了多少年仗,海上的事他能不知道?就东江军那些破船,吃水不过几尺深,遇见风浪就得翻。他带着船队在海上漂了半个月,实际上根本就没走出多远,只在近海几个岛之间兜来兜去,把带的粮草吃得差不多了,就理直气壮折回了登州。报上去的理由响当当“遭遇罕见风暴,钱粮损失殆尽,战马折损过半。”

孙元化不傻。这个登莱巡抚是从战场上爬起来的文官,懂兵事,不好糊弄。听说孙元化在衙署里摔了一方端砚,可再心疼也得认。朝廷催促进兵的文书一封接一封,跟催命符似的。孙元化只能强压怒火东挪西凑,又挤出一批粮饷,严令孔有德改走陆路北上,还额外拨了一笔专款让游击李九成去采买战马。

九月底磨磨蹭蹭出了登州。孔有德骑在马上回望城门楼子,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他在辽东打了半辈子仗,毛文龙活着的时候他跟毛文龙,毛文龙死了他跟着东江残部归了登州,归了孙元化。孙元化待他不薄,可孙元化不明白辽东的事。建奴是什么人?马背上长大的野人,骑射比吃饭还熟。让他带着三千多步卒去跟建奴硬碰硬,那不是打仗,是送死。

所以这路走得就慢。每天二三十里,遇河搭桥歇一天,遇雨休整歇两天,遇到镇子“采买物资”更要歇三天——说白了就是纵兵跟地方上要粮食要草料。百姓闻风就藏,可架不住人多,终究要给。有回一个村子里的人跑得精光,连锅都沉了井,士兵们气得把人家房顶掀了找藏在梁上的腊肉。这种事孔有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出人命来就行。

走到青州地界的时候,大凌河城失陷的消息到了。祖大寿带着大凌河城的残兵降了建奴。消息传开那天,整个右营的营地里死一样安静,连平时最爱骂娘的几个兵痞子都不说话了。孔有德把自己关在帐子里一整天没出来,第二天出来时,嗓子哑着,只说了一句“暂停前进,观察形势。”

就这么拖到了闰十一月。一场大雪铺天盖地落下来,白了房屋白了树白了官道。孔有德顺理成章下令扎营吴桥,待来年春暖花开再行北上。

“弟兄们——”他站在雪地里朝三千多人喊,“天寒地冻,大雪封路,朝廷的苦衷咱们体谅,可弟兄们的性命更要紧。且在此地歇上一歇,等开了春再走。”

底下没人吭声。几千双眼睛看着他,冷的、热的、麻木的都有。

孙元化在登州接到禀报,气得脸都青了,最后还是拨了一批粮草过来。可粮草在路上一走就是十来天,等到了吴桥,大半被沿路的兵痞和灾民劫走了。真正落到右营手里的,也就够吃个七八天。

之后呢?没人知道。

东江兵不好带。这些兵多半是辽东逃难过来的,军纪本来就不好。吴桥本地士绅百姓对这支“客军”深恶痛绝,孔有德部一到,县城就闭门罢市,商铺歇业,百姓躲瘟疫似的躲着他们。

军官们还能靠克扣粮饷和私下倒卖军资勉强维持体面,底层的大头兵就惨了。饥一顿饱一顿是常态,怨气一天天攒着,谁都知道迟早要溢出来。

——

吴桥县城里却是另一番光景。城外军营的凄风苦雪被城墙挡在外头,城内青石板路两侧的店铺虽有些关着门,但开着的那些依旧在招呼客人。杂货铺、布庄、粮店、茶馆,该有的都有,街面上人来人往。路边面摊的大锅热气腾腾,麦香味飘出去老远。几个食客缩着脖子坐在矮凳上,一边吸溜面条一边低声嘀咕。

“城外那些兵,昨儿个又偷老乡的鸡了。”

“嘘,小声点。孔将军好歹还能压得住。”

“压得住?我看悬。这大冷天的,饿急了什么事干不出来?”

“别说了,上头来人了。”

一个穿着体面棉袍、头戴暖帽的中年汉子昂着头走过来,背着手,目光在沿街摊贩间慢慢扫着。新城王家的仆人王二。新城王家在山东地面上跺一脚地皮都要颤三颤,往前数三代出过两个进士一个举人,到了现任家主王象春这儿,更是万历三十八年的榜眼,东林党里头排得上号的人物。王家在吴桥根基之深,县太爷上任头一件事就是去王家递帖子。

王二走到一个鸡贩摊前停住脚,用下巴点了点笼子“挑两只肥嫩的老母鸡,我家少爷要炖汤补身子。”

鸡贩王贵吓得连忙应声,一把抓住两只最肥的提出来。王二一摆手“活鸡拿回去,什么时候吃什么时候杀。捆好脚就行。”王贵麻利地拿了草绳把鸡脚捆在一处递过去。王二掂了掂,丢下几钱碎银子,拎起鸡哼着小调慢悠悠往回走。

城北军营一个角落里,牛大窝在一顶破了洞的帐篷中,裹着单薄得像纸片一样的旧号衣,肚子咕噜噜地响。他已经十来天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头几天还有糙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后来糙米也没了,伙长拿锅铲刮锅底的糊嘎巴,刮下来的黑渣子掺了水煮一煮,一人分半碗。再后来连这个也没了。牛大今早在帐篷外边刨了半天雪,想找找底下有没有冻死的蚂蚱或者草根子,什么都没找着。

腹中饥火灼得他浑身冷,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他看着伙长又提着空锅转了一圈回来,那表情跟死了娘似的。他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干得冒烟。

伙长扔下锅,骂骂咧咧地钻出去解手了。牛大环顾四周没人注意,把腰间的刀带紧了紧,弓着身子悄悄掀开帐篷后角钻了出去。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很快被新落下来的雪盖住。

他不敢往远处去,就在营地边上的几个村子转悠。雪越下越大,茫茫的一片看不清路。他深一脚浅一脚摸到一户人家院墙外,扒着墙头往里看——院子里空荡荡的,可屋檐下挂着两串红艳艳的干辣椒。牛大心里一喜,左右看看没人,翻墙跳了下去。

脚刚落地,屋门“哐”一声开了,一个老汉举着粪叉冲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后生,拿锄头的拿扁担的,三人齐声怒骂。牛大吓得魂都要飞了,转身就往墙头扑,后脑勺被一块土坷垃砸中,嗡的一声眼前黑。他顾不上疼,手脚并用翻出墙摔在雪地里,爬起来就跑,没命地跑,靠着路边一棵歪脖子树大口喘气,后脑勺肿起一个包,一摸就疼得龇牙。

还没喘匀这口气,一个人影跟他撞了个满怀。

王二拎着两只扑腾的母鸡正美滋滋往回走,被这一撞整个人往后仰,一屁股坐在雪地里,两只鸡脱了手扑棱棱乱飞。他刚要开骂,一抬头看见面前站着个穿破号衣的兵,手里攥着把明晃晃的腰刀,眼睛红通通的,像饿了好几天的野狼。王二的骂人话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出不来了。

牛大也是懵的。他本来就又惊又饿,这一撞把他撞回了现实——他是偷东西被人追得满村子跑的。眼前这个家伙穿着体面棉袍,白白胖胖一脸油水,手里还拎着两只肥鸡。他凭什么?这念头冒出来根本按不下去。他恶向胆边生,一把将刀架在了王二脖子上。刀刃冰得像块贴肉放着的铁,激得王二浑身一哆嗦,嘴唇瞬间没了血色。

“好……好汉饶命!鸡……鸡您拿去,银子也给您!”王二手忙脚乱把两只鸡塞到牛大怀里,又把怀里的碎银子全掏出来,哗啦啦掉在雪地上。

牛大低头看了看那两只鸡,肥得流油。又看了看雪地上那几块碎银子。他吞了口唾沫,收了刀,狠狠瞪了王二一眼“滚!”

王二连滚带爬跑出去十几步远,才敢回头看。只见那个穿破号衣的兵弯腰捡了银子,一手拎鸡一手攥刀,朝野地里跑了。王二摸了摸脖颈,冰凉的刀刃触感还留在皮肤上。那点惊惧迅褪下去,一股阴狠怨毒从心底里翻上来“该死的丘八!敢抢到我们王家头上?回去不告你个倾家荡产,我王二把王字倒过来写!”

牛大不敢直接回营,揣好银子和鸡在野地里兜了小半个圈子,确定没人跟上来,才从营地后边溜回去,缩在一堆烂帐篷后头,揪掉鸡毛就生啃起来。

王二一溜烟跑回王家宅邸,直奔少爷书房扑通跪下来,眼泪说来就来“少爷!小的给您买鸡,走在街上好好的,被一个官兵按在地上抢了鸡不说,还把买鸡的银子全抢了!小的说了句‘那是王家少爷要的’,那丘八竟拿刀架在小的脖子上,说——说‘王家算个屁,老子早晚把王家人全剁了’!”

王少爷把闲书往桌上一摔“反了天了?”他二十出头,白净脸皮上一双细长眼,从小在王家这样的门第长大,骨头缝里浸着“王家的人谁也不能碰”这么一口傲气。哪怕是个仆人,那也是他王家的仆人,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来人!把护院都叫上,带上家伙,跟我出城!”

——

十几个家丁护院抄起棍棒铁尺簇拥着王少爷,一路横冲直撞出了城门,踏着雪直奔城外军营。

孔有德听到“王家少爷带着人打上门来了”的时候,头皮一阵麻。他迎出帐外,正撞上王少爷气势汹汹地往营中闯,守门士兵拦了一下,被王少爷一个耳光扇在脸上“滚!”

孔有德连忙上前堆起笑脸拱手“王公子大驾光临——”

“孔有德!”王少爷站在营中空地上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你管不管得住你手下的丘八?光天化日在县城街上抢我王家的人,还拿刀架在脖子上要杀人!你今天要是不给个交代,我明日就写信给我父亲,参你一个纵兵为祸、荼毒地方的罪名!你掂量掂量你这顶乌纱扛不扛得住!”

孔有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身后亲卫手按刀柄往前走了一步,他连忙伸手拦住。眼角余光扫过四周——几百个士兵已经围了过来,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眼神各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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