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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支高音唢呐同时齐鸣,清亮尖锐的曲调破空而起,冲破阴沉天幕,铺天盖地席卷四野。悠远柔和的笙乐紧随其后,层层包裹住唢呐的凌厉锋芒,刚柔相济,自成一派规整威严的韵律。云锣细碎清脆的叮当声点缀节拍间隙,宛如碎露坠地、珠落玉盘。两侧长筒号角低沉长鸣,沿着地平线缓缓推送,为整曲铺展无垠的肃杀底色。
立于阵前的乐队指挥紧握鎏金指挥杖,猛然奋力一挥。所有乐器刹那间完美合鸣,激昂雄壮、威严凛冽的《正步令》轰然响彻白浪水两岸。曲调简洁铿锵、往复递进,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咬合鼓点,不带半分杂乱,满是铁律般的秩序与不容置喙的威压。
西岸叛军阵前,孔有德早已放下千里镜,僵坐马背。他看似身形未动,可紧握缰绳的双手指节惨白,力道几乎要将缰绳捏断。身侧的李九成面如死灰、血色尽褪,张口欲言,却半点声响也不出,满心皆是惶恐无力。
数万叛军尽数被这奇异军乐震慑。众人纷纷抬头,满是尘土的脸上写满茫然与困惑。从古至今,沙场交锋皆是刀兵相向、厮杀震天,从未见过未战先奏乐的打法。
乐声无暴戾杀气、无嘶吼怒意,却藏着千军万马凝练到极致的冰冷秩序,比炮火更让人心生敬畏、通体寒。炮火可避、刀兵可挡,可这穿透耳膜、沉入骨血、压在心口的规整威压,无处可躲、无可抵御,堵得人呼吸滞涩、心神俱颤。
孔有德再度举起千里镜,望着对岸肃然的仪仗、猎猎作响的日月大旗,胸口闷窒难当。他半生戎马,见过大明各式军队卫所兵羸弱怯懦、一触即溃;关宁兵悍勇好斗、嗜血搏杀;东江旧部桀骜凶蛮、亡命拼杀。可他从未见过这般兵马。
这支登莱军的战事,仿若一场规矩森严的铁血祭典,连杀伐都带着极致的章法与秩序。他骤然想起毛文龙昔日所言“沙场对决,归根结底,比的是谁先心生惧意。”
昔日对此深信不疑的他,此刻终于彻悟——先惧者,是他,是他麾下数万叛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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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促果断的军号骤然穿插响起,精准咬合《正步令》节拍。
三座主力步兵方阵同时动了。蓝底鎏金日月大旗迎风猎猎,稳居阵引领全军。五千余将士迈着整齐划一、沉凝如山的步伐,稳步向西推进。每一步都精准踩在鼓点之上,数千双军靴同时落地,沉闷的轰鸣层层叠加,宛若滚雷碾过荒原,震得西岸叛军脚下冻土持续震颤。
孔有德凝神眺望,只见对方行军全程阵型丝毫不乱,横竖间距、前后排布与静止之时分毫不差。三座方阵宛若三堵移动的铁壁,沉稳推进、碾压而来,无可阻挡。
八十步。
“立——定!”
军官喝令穿透乐声,清晰嘹亮。五千将士同时顿步驻足,脚后跟重重磕地,一声整齐沉厚的闷响轰然传开。阵中金旗、黑旗同时高举,八面大铜钹齐齐重击——锵然一声长鸣,盖过所有乐声,响彻天地。
正面第一排五百名步枪兵齐齐举枪,动作规整如一。枪托稳稳抵实肩窝,左手托护木、右手食指贴于扳机外侧,击锤尽数扳至待位置,蓄势待。
十六支唢呐奏出凌厉滑音,四架建鼓四重连敲,齐射号令瞬间下达。
五百余支步枪同时迸火舌,灰白硝烟骤然腾起。
砰——!
不同于单枪响的清脆短促,数百枪声融为一体,化作一声厚重沉闷的轰然巨响,碾压四野。二十余克半被甲圆头弹射极快,轻易撕裂叛军单薄衣甲、残破铁叶,破甲、穿肉、碎骨,力道未尽便在体内翻滚肆虐。
前排叛军宛若被无形巨力正面猛推,成片成片齐齐倒伏、软倒在地。方才还勉强维系的阵型,刹那间崩塌碎裂,尸身层层叠叠铺满阵前。
第一排士兵射击完毕,侧身有序退让。第二排步枪兵即刻跨步上前、举枪待,动作衔接无缝、循环往复。又是一声轰然巨响,又一层叛军身影骤然矮伏倒地。
排枪齐射随军乐节拍轮番打响,连绵不绝、层层递进。灰白硝烟层层堆叠,在官军阵前凝成一道半透明烟墙。透过朦胧烟雾,可见对岸叛军阵线如同遇水崩塌的沙堆,一层层消融、一片片倒伏,再无半分抵抗之力。
最悍勇的东江老兵冲在最前,也死得最快最惨。有人持刀欲劈杀,肩头却被整瓣掀飞,残躯未倒、握刀之手犹自高举;有人腿部中弹跪倒,依旧奋力匍匐前冲,转瞬又被流弹击穿后背,彻底僵死在地。暗红鲜血在干裂黄土上缓缓蔓延、汇聚成洼,浸染泥土,将荒原染作暗沉血色。
孔有德望着麾下将士成片倒毙、尸横遍野,指尖彻底脱力,千里镜从掌心滑落,悬于颈间轻轻晃荡。他张口喘息,喉头滚动,只能出嗬嗬的干涩声响,满心绝望,无力回天。
身侧的李九成挥刀嘶吼,声嘶力竭,妄图压制溃势、逼退逃兵、重整阵型。可败势如山倒,后撤逃兵层层叠叠、汹涌如潮,他的嘶吼瞬间被人潮动静淹没,连自己都听不真切,所有挣扎皆是徒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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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鼓再度轰然震响,令旗凌空舞动,炮火号令骤然传出。
“开炮!”
炮兵阵地高亢喝令破空而出。
登州左营十六门六年式七十五毫米野战炮同时迸橘红火舌,浓烟滚滚腾起,连片火光映红灰白天际。震天炮鸣压过此前所有声浪,宛若巨锤砸落天地,撼动山河。
轰轰轰——!
高爆弹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掠过两军上空,精准砸入叛军最密集的人群正中。落地瞬间,地底闷响炸开,橘红火球冲天涌起,狂暴冲击波瞬间推散周遭人影。紧随而至的炸裂声震耳欲聋,细碎弹片裹挟泥土碎石,呈扇形横扫三丈之内,寸草不存。
爆炸核心处的叛军瞬间被撕裂肢解,残肢断臂翻飞半空,零落坠地;稍远之人被弹片横扫,半身碎裂、脏腑外露,僵立片刻方才缓缓倒地;外围之人被冲击波狠狠掀翻,爬起后耳鸣不止、天旋地转,只见周遭人众张嘴嘶吼,却不闻半点声响。
较之高爆弹,凌空引爆的榴霰弹更显残酷。
炮弹在叛军头顶七八丈高空骤然炸开,清脆的爆裂声宛若万千鞭炮齐鸣。弹体内密布的铁珠倾泻而下,化作一张无形死亡巨网,笼罩下方人群。密密麻麻的铁珠贯体而入,成片叛军齐齐矮身倒伏。有人脖颈中招,细小红伤口喷涌出滚烫鲜血;有人周身布满弹孔,未及痛呼便已然气绝。惨叫声此起彼伏、层层叠加,尚未传开,新一轮炮火已然再度落地炸裂。
第四、第五、第六……
炮弹尖啸连绵不绝,落地即炸、炸必伤亡。被裹挟的民壮彻底心神崩碎,随手丢弃手中简陋兵器,哭喊哀嚎着转身狂奔,疯狂冲撞后方散兵阵列。无数人被推倒踩踏,起初尚有惨叫挣扎,转瞬便没了声息,沦为脚下肉泥。有人仓皇扯去身上残破甲胄,只求减负快跑、苟全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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