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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官是一名三十余岁的登州武官,肩宽背正、面容方正,一口纯正北方官话,沉稳有力。他逐一问询少年姓名、籍贯、登岛缘由。
少年自称阿吉,本地渔村出身,随叔父出海打鱼,听闻麻剌加换了新主,想来港区售卖渔获、讨些生计。应答条理清晰、语气平稳,目光坦荡无躲闪,显然是提前演练过的说辞。
审讯官将两卷密报摊开,推至他面前,沉声追问“这也是你闲来无事画着玩的?”
少年垂眸凝视纸面,沉默数息,依旧固执应答“随手涂鸦而已。”
审讯官并未过多辩驳追问,合上卷宗,忽然淡淡开口“外海那艘接应的商船,我们已经放行离开了。”
少年唇角肌肉极细微地松弛一瞬,那一丝紧绷后的释然转瞬即逝,快得让人难以捕捉。可这转瞬的破绽,终究被审讯官精准捕捉、默默记下。
石室铁门轰然合拢,锁链碰撞出哗啦脆响。油灯火苗被气流带得剧烈晃动,片刻后才缓缓稳住。少年端坐桌前,目光死死落在那两卷被收缴的密图之上,久久未动,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沉郁与慌乱。
***
数日之后,要塞大门前来了一名本地商贩。一身洗得白的蓝色短衫,脚踩草鞋,帽檐压低遮面,推着一辆满载鲜果的木车。芭蕉、芒果、木瓜堆叠成堆,乌黑亮的椰子错落其间,看着朴实本分。
他立于岗哨之前,双手合十躬身行礼,语调谦卑和善,声称听闻大明将军驻守此地、保境安民,特备薄礼,聊表本地百姓谢意。
岗哨依规拦下鲜果推车细致查验,果然在底层芭蕉叶之下,现一只精致红木小匣,匣身边角包铜、打磨光滑。开盖之后,一排排成色均等、磨边规整的西班牙银元整齐码放,在天光下泛着清冷的青白光泽,数量不菲。
消息传至指挥所时,龙国祥正伏于案前研判海图,铅笔在麻剌加海峡航道上细细勾勒航迹。听闻禀报,笔尖未停,稳稳画完最后一段线条,方才抬眼开口,语气平静无波“人放行,银元清点入库登记。转告来人,往后不必再送。”
守卫领命退去,龙国祥抬眸望向门口,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动,旋即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密密麻麻的海图之上,眼底沉静无波,早已洞悉对方的拙劣试探。
***
隔日,一名西洋使者登门拜访。此人衣着规整体面,深灰色上衣浆洗得笔挺,领口纽扣严丝合缝,指间戴着一枚低调的银戒。进门脱帽行礼,姿态是南洋港口商人惯用的客套礼节,看似随和,骨子里却藏着刻意的疏离与试探。
他操着半生不熟的葡萄牙语,言辞谦恭客套,字里行间皆是利益算计。通译逐一转述“尼德兰东印度公司愿与大明共享麻剌加商贸利益。若大明开放部分码头权益,公司可长期供应粮食、淡水、火药、修船物料,价格尽可商议。”
使者嘴角挂着商人惯有的圆滑笑意,唇角上扬,眼底却无半分真诚,满是权衡与算计。
龙国祥放下手中铅笔,指尖轻转笔杆,动作从容沉稳。抬眼之际,语声清冷笃定,字字落地有声“回去转告你们总督。麻剌加的码头,停的是大明舰船,吞吐的是大明货资,无需外人接济扶持。想在此通商,便遵我大明规矩。若是不愿,便远避航道、各安其域。”
使者脸上的客套笑意瞬间僵住,唇角肌肉紧绷僵硬,再也无法舒展。手中礼帽悄然握紧,躬身行礼告退,离去时脊背绷得笔直,看似体面,实则满是挫败与不甘。
待人影远去,副官低声请示“长官,噶喇吧红毛此举,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龙国祥目光重回海图,淡淡预判“他们不会死心。先以钱财收买试探,行不通,便会动用旁的阴私手段。”他抬眸吩咐,“加倍增设淡马锡哨位,所有抵港船只严格登记核验,无通行文书者,一律拦于外海,禁止靠岸。”
副官领命离去,指挥所重归寂静。龙国祥指尖轻轻叩击在噶喇吧的区位之上,节奏缓慢,心思深沉。这场暗流涌动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
柔佛王宫依山而建,坐落于矮山之巅,层层叠叠的林木浓荫,大半遮蔽了灰白宫墙。大殿四壁嵌满精致金漆木雕,神话典故、行军战事的纹样繁复华丽,摇曳灯火将木雕人影照得明暗交错、虚实难辨。
苏丹端坐主位,膝上平放着一封辗转自巴塔维亚的信函。信纸质地精良,布满细密水印,与本地粗糙的树皮纸高下立判。信函以马来文书写,措辞优雅客套,内里却藏着两层分明的算计。
其一,假意惋惜柔佛军麻剌加惨败,主动提出愿意出兵相助、共逐明军;其二,隐晦挑拨,暗示大明舰队只是暂驻南洋,一旦离去,留下的只会是残破要塞、荒废港区,柔佛终将一无所获。信末更是许诺,若柔佛再度出兵,巴塔维亚将无偿援助火器、火药,派遣军事顾问随军指挥。
苏丹默然阅毕,将信函递给身侧书记官。大殿之内,文武大臣即刻分成两派,争执骤起。
主战大臣跨步出列,声线激昂“麻剌加是海峡锁钥,得之便可掌控南洋航路!明人远来初至、根基未稳,正是出兵驱逐的最佳时机!此战若胜,南洋海路便归柔佛掌控!”
老臣连连摇头,出言劝阻,语气恳切“前番一战,我族精锐折损过半,火枪、战象皆是数十年积蓄,损耗殆尽。荷兰人居心叵测,无非是借我柔佛之兵抵挡明军,他们坐收渔利、稳摘硕果,我等切勿沦为他人爪牙!”
两派大臣各执一词、争执不休,殿内声势渐沸。苏丹抬手轻压,纷乱瞬时停歇,大殿寂然无声。
他语气沉稳,已然定下决断“回复荷兰,柔佛暂不出兵再战。若其愿输送火枪、火药,我军便借机修缮工事、固守北疆关口,静待时局之变。”
***
巴塔维亚总督府收到柔佛回信的当日午后,范德林终于点燃了搁置多日的烟斗。淡青色烟雾缓缓升腾,在昏暗的会议厅内四散弥漫。他听完情报主管的转述,指尖轻磕烟斗,烟灰落于桌面,未曾擦拭。
“柔佛畏战,不肯倾力。”范德林语气平淡,毫无波澜,“那就换法子制衡。”
他目光锐利,沉声下令“火器、火药尽数送往柔佛,助其固守关口,在明军北上之路布下阻碍。另外,从香料群岛抽调三艘武装商船,进驻麻剌加外海,封锁海路粮道,断其补给、困其守军。”
阴谋算计,悄然落地。一场无声的海上封锁,就此开启。
***
五月初,南洋海面风平浪静,暗流却已然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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