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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他的“平叛大军”——一支由帝国的弃子,罪徒和奴隶组成的乌合之众!
人数虽众(赵高倒是“大方”,给了他数万之数),却毫无军纪可言。
队列歪歪扭扭,如同蠕动的蛆虫。
呵斥声、镣铐声、痛苦的呻吟、粗野的咒骂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声浪。
几个刑徒为了一点干粮渣滓当众厮打起来,引来一片混乱的哄笑和更丁粗暴的鞭打。空气中弥漫着汗臭,血腥和绝望的气息。
章邯的心,如同被浸在冰冷的泥浆里。
他戎马半生,统帅过真正的虎狼之师,见识过秦军横扫六合的赫赫军威!
可如今……让他带着这样一群连武器都拿不稳,彼此间充满仇恨,随时可能炸营的乌合之众。
去对抗那连陷数县、气势如虹、已有数万之众的叛军!
这哪里是去平叛,这分明是去送死!是赵高借叛军之手,来清除他章邯和这些“帝国垃圾”的毒计!
“将军,”副将王离(王翦之孙,此时亦在章邯麾下)走到他身边,年轻的脸庞上同样布满阴霾,声音压得极低,
“军心……涣散。粮秣……方才辎重官来报,只够三日之需。后续……尚无着落。”
章邯闭了闭眼,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悲愤几乎将他淹没。
他何尝不知。赵高那“就近征调”的手令,就是一张空头支票!地方郡县,早已不是始皇帝时代令行禁止的铁板一块!
“传令,”章邯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沉重,“开拔。目标……三川郡。”
通往三川郡治雒阳的官道上,这支庞大而怪异的队伍缓慢地蠕动着。
仿佛一条巨大散发着腐臭气息的伤疤,在帝国的肌体上艰难爬行。
刑徒的镣铐声、奴产子的啜泣声、更丁的鞭打呵斥声、伤病员的呻吟声,取代了雄壮的军歌。
队列混乱不堪,掉队者、趁机逃跑者、因小摩擦而斗殴者,层出不穷。
章邯派出的督战队疲于奔命,砍下的几颗逃兵头颅挂在路边树上示众,也只能暂时震慑住表面的混乱,那深藏在队伍中的绝望与戾气,却在无声地发酵膨胀。
数日后,队伍抵达三川郡治雒阳城外。
郡守府邸,富丽堂皇,与城外这支如同乞丐流民般的“大军”形成刺眼的对比。
郡守张珪,一个保养得宜的中年官员,脸上堆着无可挑剔,近乎谄媚的笑容,将章邯和王离迎入府中。
香茗奉上,点心精致。
“哎呀呀!章将军亲临,真是令雒阳蓬荜生辉啊!将军为国平叛,鞍马劳顿,辛苦了!辛苦了!”张珪热情洋溢,仿佛章邯是来巡视而非讨粮。
章邯面无表情,直接掏出赵高的手令:“张郡守,军情紧急。本将奉旨平叛,大军粮秣告急。奉郎中令手令,请三川郡即刻调拨粮草十万石,草料五万束,军械箭矢若干,以供军用!”
张珪接过手令,装模作样地仔细看了看,脸上的笑容不变,却多了一丝为难:“哎呀,章将军!郎中令钧旨,下官岂敢不从?只是……唉!”
重重叹了口气,一脸苦相,“将军有所不知啊!自陈胜吴广那帮乱贼在关东闹起来,三川郡也是风声鹤唳,人心惶惶!郡兵日夜戒备,消耗巨大!加之今年关东数郡收成欠佳,赋税本就难征,府库……唉,实在空虚啊!”
他一边诉苦,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章邯的脸色:“下官……下官竭尽全力,也只能为将军凑出……粮草三万石,草料一万束。军械箭矢……库中老旧,堪用者不多,也只能匀出少许……还望将军体谅下官的难处!下官必定加紧筹措,后续若有,定当火速运往前线!”
张珪拍着胸脯保证,眼神却飘忽不定。
三万石,十万石?章邯心中冷笑。
这连塞牙缝都不够!
数万张嘴,这点东西能撑几天?而且,看张珪那副嘴脸,这三万石里有多少陈粮劣谷,犹未可知!
“张郡守,”章邯的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叛军已逼近陈郡!若因粮秣不济,致使平叛失利,叛军兵锋直指三川,届时……”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冰冷的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张珪脸上的肥肉抖了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随即又被那谄媚的笑容掩盖:“将军言重了!言重了!叛贼不过疥癣之疾,有章将军这等国之柱石出马,定能手到擒来!下官……下官再想想办法!再想想办法!”他打着哈哈,却绝口不提增加数量。
最终,章邯只拿到了那张轻飘飘写着“粮草三万石,草料一万束”的调拨文书,以及张珪一堆毫无实质意义的空头保证。
走出郡守府,看着城外那群依旧混乱不堪,嗷嗷待哺的“大军”,章邯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离开三川郡,队伍继续向东南,进入颍川郡地界。
章邯的心情更加沉重。
;三川郡的张珪至少还给了点东西,装了个样子。颍川郡守周严,则更加赤裸裸。
当章邯带着赵高手令和疲惫不堪的“大军”抵达颍川郡治阳翟时,迎接他们的不是郡守,而是紧闭的城门和城头林立,戒备森严的守军!
喊话良久,才有一个郡丞在城头露面。
“章将军!非是我等不遵钧令!实乃郡守大人身染重疾,无法理事!且近日郡内盗匪横行,流言四起,郡兵皆已分散弹压,府库更是空虚!实在无力支应大军啊!将军还是……速速前往南阳郡吧!南阳富庶,定能解将军燃眉之急!”郡丞的声音在城头飘荡,充满了推诿和疏离。
章邯看着城头那些指向自己队伍的冰冷弩箭,再看看身后那些因饥饿和疲惫而眼神更加凶戾的刑徒奴产子,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知道,再纠缠下去,别说粮秣,自己这支队伍很可能先和颍川郡兵发生冲突!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他强压着几乎要爆发的怒火,调转马头,带着队伍绕过阳翟城,继续南下。
身后,是颍川郡城紧闭的大门和无声的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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