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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车队走到第四天,过了宁关。
宁关守将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油子,姓马,叫马得禄。两千辆大车从关门底下过,他趴在城头往下数,数到第三百辆的时候放弃了。
“这他妈是往鸿煊运粮?咱们跟鸿煊不是刚打完吗?”
押运的校尉懒得解释,从怀里掏出盖了兵部大印的通关文书,往上一递。
马得禄看了两遍。
“陛下的令。”
马得禄的嘴咧了一下。对,六皇子已经不是瑞王了。人家在京城登了基。他这个边关守将消息滞后,脑子还停在三个月前。
“放行放行,都放。”
两千辆大车吱呀呀地从宁关穿过。后面跟着三十九个穿粗布短褐的年轻人,背着布囊走在车队尾巴上。跟车夫、脚夫混在一块,分不出谁是谁。
马得禄在城头上看了半天,指着那帮人问校尉。
“那些是干啥的?随军民夫?”
“种地的。”
马得禄没再问。
出了宁关往北,路就烂了。
鲁班说的没错,驿道年久失修,路面全是坑。大车一颠一颠地走,麻袋在车上蹦。有辆车的车轴断了,五百斤红薯干哗啦啦散了一地。车夫蹲在路边骂娘。
三十九个学子里,那个牙缝卡菜叶的小伙子叫陈小满。他跑过去帮车夫捡红薯干。捡了半天,手上全是土。
“大哥,这路比我家后山的羊肠道还烂。”
车夫白了他一眼。“你家后山能过大车?”
“过不了。但我家后山的坑没这么深。”
车夫没接话,蹲着修车轴。
陈小满把捡回来的红薯干码进麻袋里。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队伍。三十九个人走了四天,有几个脚上已经磨出了血泡。书院里练的是嘴皮子和脑子,腿脚这块确实差点意思。
走在他旁边的是甲等第一名,账房先生出身的周元白。三十岁,戴副铜框眼镜,景昌县琉璃坊新出的玩意儿,沈万三花大价钱弄来的。周元白走路的时候推眼镜,推了一路。
“小满,你说到了云州,那边的人能听咱们说话不?”
陈小满嚼着一根草。“听不听的,先把饭端过去再说。端着碗的手比端着刀的手好使。”
周元白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第七天。车队到了通远城。
通远城的城墙上连个站岗的人影都没有。城门半开半合,一扇门板脱了铰链,歪在地上。门洞里躺着两条野狗,瘦得肋骨扎出皮外。
校尉派人进去探了一圈。回来的兵脸色不好看。
“城里大概还剩三四百户人。老的老,小的小。青壮年全被征走了。街上的铺面关了八成。粮铺早就空了,米缸刮得比脸还干净。”
陈小满跟着进了城。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种场面。景昌县再穷的时候,也没穷成这样。
通远城的主街上,墙根底下蹲着一排老太太。抱着孩子,眼窝塌进去,手腕子细得一把能握住。看见车队进来,没人跑,也没人迎。就蹲在那里看。
眼神里不是害怕。是麻木。
被抢过太多次了。先是赵景曜征粮,后是北邙散兵过境刮了一层,再后面还有各路溃兵零星来捞。什么都不剩了。来的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陈小满把布囊放在地上。他没说话。从车上搬了两袋红薯干下来,扛到街边。解开麻袋口子。
红薯干的甜味散出来。
最先动的是个五六岁的小丫头。从老太太怀里挣出来,赤着脚跑到麻袋跟前。蹲下。两只手抓了一把红薯干,往嘴里塞。嚼都不嚼,直接吞。噎得翻白眼。
陈小满赶紧蹲下去,拍她的后背。“慢点吃,慢点。别噎着。”
小丫头不理他。手还在往麻袋里伸。
然后第二个孩子跑过来。第三个。
老太太们站起来了。腿打着弯,往这边走。
陈小满朝后面的粮车招手。“架锅!煮粥!”
校尉本来想说这不归你指挥。但看了看场面,把话咽回去了。
四口大锅架在通远城的主街上。红薯粉兑水煮粥。这回不是秦琼那种照见人影的稀汤,是实打实的稠粥。一碗下去,筷子插上去能立住。
通远城剩下的三四百户人,男女老少全出来了。排了四条队。队伍从街头排到街尾。
陈小满站在锅边,拿着长勺给人盛粥。一勺一碗,碗碗冒尖。
有个老头端着碗,站在锅边没走。他看着陈小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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