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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府。
夜色漫过重檐,御史府已掌起灯,烛火被秋夜渗进来的风揉得忽明忽暗。
裴昭立在屏风后的乌木衣桁前,指尖挑开衣上纽扣,衣襟擦着里衣带着细微的丝帛声。
侍从立于一旁接过长袍,不料从内层掉出个东西来,定睛一看倒像是一册书。
“咦,这是何物?”侍从欲弯腰去捡,却被裴昭抢先半步:“没什么,一本书而已。”
“你先出去吧。”
“是。”
裴昭俯身拾书的一瞬,外头忽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指尖堪堪触到书脊,门扉已被叩响。
“大人,谢少卿来访。”
裴昭的手猛然一颤,像是想起什么,“不见。”
“等等,”他将书卷攥入袖中,灯台上的火苗跳动,映得裴昭侧脸阴暗交错。
“请他进来。”
廊下风卷着一丝寒意漫进来,谢昀斜倚门框,望着屏风后影影绰绰的人影轻笑道:“御史大人在更衣啊。”
“少卿漏夜造访,总不是来观瞻裴某更衣的。”裴昭转过屏风,“谢大人许久不来,怎想起到此?”
“从太子殿下处回来路过此处,来讨杯茶喝。”谢昀双手随意地抱在胸前,露出玩世不恭的笑,这个样子在他身上已许久未见了。
裴昭屏退下人,亲手斟了杯茶,随后将茶盏递来。
青瓷茶盏盛着热茶半悬于空,白雾在两人之间洇开,将裴昭眉眼晕染得越发清俊。
谢昀故意慢了半拍抬手,任由他端着茶盏得指节在氤氲水汽里微颤。他不去看茶盏,而是将指背掠过他捏着茶盏的手,指腹贴着釉面滑动到他指尖。
裴昭的手忽然撤了半寸,眼见那碗茶在他手中晃出,琥珀色茶汤自他二人手上徐徐淌落。
“失礼了,”裴昭的嗓音似比往日低了几分,他偏过头,脖颈与耳垂处像是泛起一层若有若无的薄红,“我再倒一杯。”
“不必了,我就是想问,初七你会同我一起去的吗?”谢昀擦擦手,语气似乎漫不经心。
“不去,”裴昭言辞坚决,好像早就想好了一样,“各有各的事。”
谢昀笑笑,“如此那便不打扰了,还有案子要审。”
“嗯。”
谢昀就这么结束了此次毫无意义的交谈。
回公廨后谢昀喝了口水便急着去审人,楚济怎么拦也拦不住,无奈道:“将军你真不适合当文官。”
“这是为什么?”谢昀不解。
“哪有人为公事茶饭不思的,要文官人人都像你这样,朝中一半人岂不是都饿死了?”
楚济叹气,转而点头道:“怪不得裴大人当堂驳斥你呢,上阵杀敌可没这些糟心事,哪天不是痛痛快快的。”
谢昀摇头:“他哪是这意思,”而后一拳砸向他肩膀,“他可没你这份孝心哪,好儿子。”
楚济闻言,贴心避开他受伤的左肩,毫不吝惜地也一拳还回他右肩上去。
谢昀先来到了满棠房里,满棠坐于梳妆台前,脸上胭脂水粉一概皆无,显得面容甚是憔悴。
“公廨简陋,满棠姑娘可还住得惯?”谢昀打破许久的静默。
“谢大人不必客气。”满棠语气十分平静。
“那天地牢之事,我还没有好好谢你的救命之恩。”谢昀颔首施礼道。
“你知道是我?”满棠眼中似有些许诧异。
“也只有你,”谢昀没急着问,而是自己拉了凳子来坐,“我不知你与那田青有多深的情,竟能让你如此为其遮掩?”
“其实有桩事我本不该说,因关乎你其他姐妹的清誉,但此案事关朝廷,我也不得不说了——他与花棠、月棠两姐妹皆有染,花棠原是他要在护国寺就相识的青梅竹马,而花棠死的当晚,和月棠在一处的便是田青。”
满棠呼吸起伏,神情万分悲苦,“这些我原是可以猜到的,哪怕你不说,”她长舒一口气,“放在以前我万万不会相信,但是现在我信了。”
她没等谢昀张口问,徐徐说道:“他曾说过会娶我,就在我还没走进这个活死人坟墓里的时候。”
“我不是什么满棠,我有姓名,我叫褚贞,忠贞不渝的贞。我家世代经商,父亲母亲也很宠爱我,有一年父亲请了个先生教我诗书,是个面容俊秀的少年。”
满棠将她的记忆和盘托出:
她记得那年杏花烟雨漫过青石巷,她抱着一张焦尾琴穿过唐府九曲回廊。春寒料峭,却在望见水榭中那抹身影,蓦地生出暖意。
“小姐,新来的先生到了。”丫鬟挑起珠帘。
她正在堂上写字,笔尖悬在半空,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洇开。抬眸的刹那,窗外杏花簌簌落在她云鬓间,倒比头上那支步摇更灼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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