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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湖南汉寿的人们还沉浸在“过小年”的细碎欢喜里,市集上的糖瓜粘刚摆上摊,家家户户的窗棂才开始糊新纸,西北风就携着西伯利亚的寒流,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了三湘大地。
气温像是被人猛地拽进了冰窖,从十几度骤跌至零下八度。汉寿县龙阳镇的老人们搓着冻得发紫的手叹:“活了七十年,没见过这么狠的冬。”沅江水面结起了半指厚的冰,岸边的垂柳裹着晶莹的冰壳,风一吹就发出玻璃碎裂般的脆响。田埂上的积雪被冻成坚硬的壳,踩上去咯吱作响,能清晰地看到冰碴子从鞋缝里挤出来,扎得脚踝生疼。
1月19日,农历腊月十二,星期六。这场持续了四天的冰冻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天空飘着细碎的雪沫子,落在人的脸上像针扎一样。下午五点三十五分,汉寿县周口镇李和村的村民刘德山裹紧了打补丁的棉袄,缩着脖子往自家菜地走。他的老伴在屋里烙饼,嘱咐他摘两兜大白菜回来炖粉条,这是湘北农村冬日里最实在的晚饭,热气腾腾的一锅能驱散半天的寒气。
刘德山的菜地在滚水坝下游的河滩边,要翻过一道三米高的土堤。他踩着积雪往上爬,鞋底的草绳早被冻硬,几次打滑差点摔下去。就在他抓着堤边的酸枣树枝喘口气时,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河滩低处冒起一股浓烟。
“怪了。”刘德山嘀咕着眯起眼。这鬼天气,零下好几度,谁会跑到荒无人烟的河滩烧火?浓烟裹在寒风里窜得老高,像条扭曲的黑蛇,风一吹就散成絮状,又很快聚起来。更奇怪的是,那烟里似乎裹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稻草的清香,也不是柴火的暖意,反倒带着点刺鼻的腥甜。
“莫不是闹鬼?”刘德山心里咯噔一下。村里老人常说,滚水坝那边以前淹死过放排工,每逢寒冬腊月就会有“鬼火”出现。他本想转身就走,可脚像被钉住了似的,活了五十多岁,还从没真见过“鬼火”长啥样。好奇心压过了恐惧,他拍掉手上的雪,顺着结冰的坡道慢慢滑下去。
河滩因为常年挖沙取石,早已是千疮百孔,坑洼里积满了冰雪,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离火堆还有四十多米时,一股热浪突然扑面而来,夹杂着浓烈的焦臭味,熏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刘德山捂住鼻子往前走了两步,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火堆足足有半人高,木柴烧得噼啪作响,红色的火苗舔着空中的雪沫子,在暮色里格外刺眼。而火堆中央,赫然躺着一具被烧得蜷缩的人体。黑色的焦痂附在皮肤上,随着火焰跳动不断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理。浓烟就是从这里冒出来的,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正是人体燃烧后特有的气息。
“妈呀!”刘德山惨叫一声,腿一软坐倒在雪地里。冰凉的积雪透过单薄的棉裤渗进来,可他感觉不到冷,全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凝固了。他盯着那团跳动的火焰,眼前阵阵发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他连滚带爬地往堤上冲,棉袄后背沾满了雪和泥,鞋子跑丢了一只也顾不上捡。寒风灌进喉咙,疼得他直咳嗽,可他不敢停,那火堆里的景象像烙铁一样印在视网膜上,每跑一步都觉得背后有火焰追上来。
李和村的妇女主任王桂英正在给孙子缝棉袄,门“哐当”一声被撞开,刘德山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头发上挂着冰碴,脸上又是泥又是汗,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王、王主任……出、出事了……”刘德山扶着门框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烧、烧死人了!滚水坝那边……”
王桂英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她捡起针线的手都在抖:“德山哥,你说啥?烧死人?是不是看走眼了?这天寒地冻的,说不定是有人烧稻草烤火。”
“不是稻草!是、是人!”刘德山急得直跺脚,唾沫星子喷得老远,“我看得真真的!火里头躺着个人!焦臭味熏得人想吐!”
王桂英的心沉了下去。刘德山是村里有名的老实人,从不说瞎话。她不敢耽搁,一把抓过桌上的固定电话,手指因为紧张好几次按错号码。拨通周口派出所的瞬间,她的声音都变了调:“喂!派出所吗?李和村滚水坝河滩!烧死人了!快来!”
挂了电话,王桂英叫上隔壁的两个年轻后生,揣着手电筒就往外冲。雪下得更密了,手电筒的光柱在雪雾里只能照出几米远,脚下的路滑得像抹了油。三个人大气不敢出,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此时的周口派出所,民警张磊刚泡好一碗泡面。冰冻灾害以来,所里每天都要处理好几起因路滑引发的事故,他已经两天没睡囫囵觉了。值班室的电话突然响起,尖锐的铃声刺破了短暂的宁静。
“滚水坝河滩发现焚尸?”张磊手里的泡面碗“哐当”撞在桌上,汤洒了一地。他抓起对讲机吼道:“全体集合!李和村滚水坝,出现命案!”
不到三分钟,四名民警就跳上了警车。警车在结冰的公路上小心翼翼地行驶,轮胎上的防滑链刮着路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窗外的村庄一片死寂,只有偶尔传来几
;声狗叫,很快又被风声吞没。张磊看着窗外飞逝的雪景,心里沉甸甸的,还有十二天就是春节,这个节骨眼上出命案,非同小可。
下午五点五十分,警车抵达滚水坝大堤。远远就看见王桂英带着人站在堤边,手电筒的光柱慌乱地晃动。张磊跳下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河滩走,刚靠近火堆就被呛得后退两步。
“保护现场!任何人不准靠近!”张磊吼道,随即掏出对讲机向县公安局指挥中心汇报,“指挥中心!周口镇李和村滚水坝河滩发现一具被焚烧的尸体!请求支援!请求刑侦技术人员到场!”
对讲机里传来指挥中心急促的回应,张磊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些。他蹲下身,借着民警的手电筒观察现场:火堆周围的积雪已经融化,露出湿漉漉的泥地,上面有几个模糊的脚印,还有一道明显的拖动痕迹,一直延伸到堤边。不远处的枯草堆里,躺着一个被烧得变形的铁架,看起来像是旅行箱的骨架。
“张哥,你看这个。”一名年轻民警指着火堆旁的一块塑料片,“像是汽油桶上的。”
张磊拿起塑料片,上面还残留着汽油的味道。他皱起眉头:凶手不仅焚尸,还用了汽油助燃,看来是早有预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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