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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一阵极不协调的哗啦水声由远及近,沉重地踩踏泥水的脚步声,夹杂着粗鲁的人语,清晰地传来。康叔警觉地抬起头,透过苇杆缝隙向外望。只见两三个家丁打扮的汉子正分开混浊的水流,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这边趟来。领头那个身材壮实,脸膛黝黑,眼睛小且精光四射,正是姚家的管事刁七。他们腰间裹着油布,脚上踩着相对完好的厚底草鞋,显然防水要好些。三人背上捆扎着粗麻绳,手里都提着一捆用藤条绑好的大捆新鲜带刺的荆条,颜色鲜绿,显然是从高坡塬上的荆棘丛中新砍下来的。
那刁七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康叔所在的棚子,尤其在棚顶那些稀疏破败的茅草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如同看一块垃圾般的鄙夷。
“刁……刁七爷?”康叔喉咙发干,勉强挤出一点称唿,扶着湿滑的棚壁站起身,下意识地将小草挡在身后,佝偻的腰背不由自主地又弯下了一点。家丁们趟水的哗哗声近在咫尺,踏出的淤泥搅动着棚口死水潭里的杂质和沉底的腐败气息,使得棚内本就污浊的空气更加沉闷。小草死死抓住爷爷后背的衣服,枯瘦的手指在破烂的衣料里揪紧,微微发抖。
刁七在那片微高的泥地上站定,目光先在康叔那佝偻的身影、以及棚口破陶罐里那份刚刚捣烂、还飘着未熟黍子碎和草根浮沫的混浊食物上掠过一眼,那眼神像是看到水沟里腐烂的蟾蜍。他抬脚随意地踢了踢旁边一棵勉强支撑着的老槐树干,树干被洪水泡软,落下一块松动的树皮。
“康叔头,”刁七终于开口,声音响亮粗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判口吻,“东家传话啦!日子快到了,大伙儿都紧巴!”他拖长的尾音在湿气里格外生硬。
康叔的脊背绷紧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破风箱漏了气:“求……七爷再宽限些时日……水太大,实在是……”
刁七根本不等他说完,布满老茧的手直接指向康叔这破败窝棚顶上那几簇稀稀拉拉、枯黄败坏的草盖。“宽限?”他嘴角撇出一个冷笑,那笑意冰冷锋利,直指要害,“你家顶上的柴草,东家都瞧过了!烂糟糟的,不成个东西!看着就丧气!天晓得是不是招了瘟、惹了虫!”他朝身后一个家丁扬了扬下巴,“老规矩!敬献!灶神娘娘的火头,也分高下贵贱!东西不干不净,敬上去,神仙也皱眉!这是要连累一方水头倒大霉的!”
另一个家丁立刻上前两步,动作粗鲁地甩开手里的荆条捆,满是尖刺的鲜绿荆棘条噼啪作响地摔在地上,溅起点点浑浊的水花和泥浆。他熟练地从中挑拣出一根相对细些、却同样布满硬刺的荆条,不由分说地塞到康叔枯槁的手里。荆条上的硬刺扎进了他粗糙的皮肤里。
康叔拿着那根带刺的荆条,如同握住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枯瘦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他死死攥紧那根布满倒刺的荆条,尖锐的硬刺深深扎进了他掌心粗厚的茧子缝隙里,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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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爷……”康叔喉头滚动,浑浊的目光如同在浑浊的泥浆里绝望挣扎,扫过棚内角落。除了那个刚舀了泥水的陶罐、那个已经空了的装水陶瓮、还有棚子深处小草躺着的那一小堆稀薄的茅草,以及刚刚被用做灶膛支撑石头的那只破陶罐……这里唯一能称得上器具的,便只有支在灶坑边那只满是油污龟裂、豁口缺了一大块的粗陶碗——小草刚刚用它勉强咽下那点浑浊草叶碎黍的碗。
他伸出颤抖的手,去够那只破碗。
“得了!”刁七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如同驱赶一只讨嫌的苍蝇,声音里满是不屑与不耐,“当东家要你这脏烂物件?晦气!”他的目光毫不避讳地直直扫过缩在康叔背后、只露出一点蓬乱头发的小草单薄身影,“留着给她装喂猪食的东西吧!”这话像淬了
;毒的冰锥,直直刺过来。小草瘦小的身体猛地一颤,抓住爷爷后背衣角的手指蜷缩得更紧。
康叔像是被那冰锥狠狠刺穿了心脏,浑身剧烈地痉挛了一下。攥着荆条的手指甲瞬间掐进肉里,渗出一点点暗红,又迅速被荆条上的灰绿汁液和泥污吞噬。他浑浊的老眼充血,直直地瞪着刁七那张油汗混合着不耐烦的脸,喉结剧烈地上下耸动着,胸膛起伏得像只破风箱,却吐不出半个字,只有粗重浑浊的喘息声撕裂了棚内的死寂。旁边洼地的枯苇在风中细微的摇曳声,此刻清晰得刺耳。
刁七似乎满意于这种沉默的压力,鼻子里哼了一声,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康叔那张被愤怒、屈辱和最深沉的无力感扭曲得几乎变形、却又死死压抑着的枯槁面容。另外两个家丁脸上也挂起一丝若有似无、麻木的嘲弄。
时间在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缓缓流淌。康叔最终缓慢地、极其沉重地弯下了他那被生活和洪水彻底摧毁过的脊梁。他背过身去,避开了小草惊惧不安的泪眼,肩膀剧烈起伏了好几下,才终于压下那股直冲喉头的腥甜和要将一切撕碎的戾气。他佝偻着,一步一步挪到棚内一个角落里。那里,靠墙斜放着一把已经钝得厉害、几乎看不出形状的破石斧,刃口布满崩痕和霉点。他弯下腰,伸出枯瘦的手,手指在斧面上缓慢而用力地摩挲了几下冰冷的石头和那些深刻的凹痕,仿佛在汲取最后一点冰冷坚硬的支撑。
然后,他转身,重新面对刁七等人。他高高地举起了那把沉重的石斧,在昏黄污浊的光线里划出一道沉重模糊的弧线。
“啊——”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瞬间爆发,几乎掀翻了这脆弱如纸的草棚。声音不是来自康叔,而是缩在角落的瘦三老婆!她仿佛被那石斧挥下的轨迹抽去了灵魂,眼睛惊恐地瞪得溜圆,布满血丝,浑浊的泪水决堤般涌出,和脸上本就混杂的泥污混在一起。她死死抱住怀里一个气息微弱的小孩,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发出毫无意义的、野兽般的嚎啕,身体因恐惧和绝望而筛糠似的颤抖:“天神啊!灶神娘娘啊!活不了了!不让人活了啊……”凄厉的声音如同钝器刮过布满污垢的瓦缸。
康叔那举着石斧的身影在惨叫声中只是顿了一下,随即重重落下!石斧带着沉闷的风声,毫不留情地砸向那充当棚顶柱子的几根枯朽细木棍!
“咔嚓!”
一声脆弱的断裂声响起,接着是密集的稀里哗啦声。棚顶一侧稀薄的茅草瞬间塌陷下来一大片,朽烂不堪的木梁断裂开来,浑浊的天光伴着湿冷的空气猛地灌入,无数灰尘、碎草屑和积年的污垢纷纷扬扬洒落,劈头盖脸砸在康叔头上身上,呛得他连连咳嗽。被砸断的木茬露着惨白腐朽的芯子。破洞处豁然洞开,像一个丑陋干瘪的伤疤,直对着灰蒙的天空和缓慢流淌的洪水。
康叔扔下石斧,沉重的钝器在泥地上一声闷响。他默默地弯下腰,捡拾起那些刚被砸断、大小不一的细短杂木棍。木棍是湿的,朽烂发黑,散发着陈腐气息。他抱着那捆残破的、带着他刚刚砸出的裂茬断口的湿烂杂木条,一步一瘸地挪到刁七面前,仿佛搬运着自己最后的支撑被砍断的残骸,沉甸甸地放了下来。木柴边缘尖锐的裂口甚至挂破了他手臂上的破布。木堆散落在泥泞中,像一堆毫无价值的、被大水浸泡烂的尸骸。
刁七挑剔地扫了一眼那些又湿又朽的木柴,皱紧眉头,用脚尖厌恶地踢了踢其中一根:“什么污糟东西!算了,量你也拿不出别的了。”他挥了挥手,示意身旁一个家丁上前。那家丁毫不客气地将那堆湿烂木条拖过去,手脚麻利地用藤条捆扎起来,和那一捆捆刚从坡塬砍下来的、充满活力的鲜绿荆条堆在一处。那些新鲜的荆棘颜色青翠刺目,与康叔那堆破败腐朽的断木形成尖锐到刺痛的对比。
“记住咯,”刁七临走前,冰冷的目光再次扫过康叔那张布满皱纹和泥点、只剩下空洞麻木的脸,最后又像是刻意确认般地,瞥了一眼康叔身后、在倒塌的草棚阴影里瑟瑟发抖的小草,“神火不旺,日子就倒大霉!下次再是这种脏烂物件敬神……哼!滚到没顶的水里,就别想着还有地方吐气!”他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康叔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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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随即带着那两个家丁和水淋淋的背囊,继续趟着水,朝瘦三那片区域跋涉而去。哗啦哗啦的趟水声再次蛮横地响起。
瘦三家的方向紧接着传来一阵更高的、混杂着哭闹和哀求的嘈杂。
草棚塌陷了一角,露着天光,如同一个巨大的伤口敞开着。康叔像尊石像一样,僵立在那一片狼藉的草棚废墟中,脚下踩着稀软冰冷的泥水,许久未动。他半低着头,泥水顺着他松弛的脸颊蜿蜒而下,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浑浊的泪。
直到身后传来小草压抑不住、却又小心翼翼的低微啜泣,像只受伤的小兽在洞穴深处呜咽。
夜幕彻底吞噬了大地,只剩高处丘陵那团厚重的墨绿色阴影在墨色天际下更显沉凝。康叔借着最后一点幽微的夕光,摸索着用藤条和塌陷下来的残茅,勉强塞补着棚顶那个巨大的破洞。风从水面上
;卷来,带着彻骨的湿冷,从他指头间的孔隙灌入,吹得刚塞上的茅草簌簌发抖,又落下几片碎屑。缝隙像永远无法弥合的伤口一样张开。
小草躺在铺着稀薄茅草的角落,身上只盖着一小块破烂得如同渔网般的布片,根本挡不住深秋的寒气。她瘦得只剩骨架的小身体在黑暗中不断地打摆子,牙齿不受控制地互相磕碰,发出咯咯的声响。每一次微小的声响都像鞭子抽在康叔的背上。
“冷……好冷……”小草细弱的声音在黑暗里发颤,带着深深的痛苦,“爷……骨头缝……好像有冰在扎……”
康叔手头修补破洞的动作猛地一僵,枯藤条勒进了指头的肉里,带来一丝麻木的痛感。他转过身,在微弱得几乎无法视物的光线中,摸索着找到小草所在的位置,蹲了下来。他伸出粗糙得如同砂石般的手掌,摸索着按在小草的额头上——那触感滚烫!那温度像炭火一样灼烧着他的掌心!他猛地抽了口气,指尖的触感清晰地捕捉到小草额头上沁出的、滚烫黏腻的汗珠。他再慌乱地摸索她干瘦的手臂,裸露在破布外的皮肤冰凉如铁,如同在抚摩一块浸泡在深水中的沉石。他小心探手入她颈后,更是冰入骨髓。
“怎么……怎么烧得……”他喉咙干涩,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死死堵在胸口,沉重得无法呼吸。这种冰寒与炽热如毒蛇般同时噬咬着幼小的生命,凶险得不言而喻!
康叔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巨大的手攥紧,狠狠地揪痛起来。他几乎是撞爬着挪到棚口,把那个装着浑浊水的大陶罐费力地搬进棚内。他撕下自己单衣那破得几乎要碎掉的下摆,浸入冰冷的泥水里,用力绞出冰冷的汁液,拧干,匆匆敷在小草滚烫的额头上。然而那点湿冷转瞬就被额头的炽热蒸发殆尽,如同杯水车薪。小草在昏迷中发出痛苦的呻吟,小小的身体缩得更紧,如同被无形的严寒之网缠绕。
寒气如无形的蛇,在黑暗的草棚里肆意蔓延,钻进骨缝。角落里那堆被刁七掳走的“神柴”,只剩些难以燃烧的细碎断枝。康叔在草棚四处疯狂摸索搜寻,手指刮过湿冷的泥壁和腐朽的草梗,最终只在棚角最深的阴影里,摸到半块干瘪僵硬的麸饼渣——那还是数月前,他带着小草刚躲到这片洼地,从一艘路过的赈济筏上拼力乞讨来的,一直省着。
他掰下仅有的一点干粮渣,送到小草嘴边,轻轻晃动着她瘦弱的肩膀,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急切和恐慌:“草儿,草儿!起来……张嘴……吃点……”
小草似乎感知到了呼唤和食物的气息。她艰难地、极其费力地掀开一点沉重的眼皮,眼神散乱,找不到任何焦点。她凭着动物般残留的本能,嘴巴微微张开了一丝缝隙。康叔小心地将那一点点干硬的麸渣塞进她嘴里。小草毫无力气地含住那点粮食,却连嚼都嚼不动,只是含在口中。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如同要溺水的咕噜声,仿佛下一秒就会被仅有的食物噎死!那团糠麸团在口腔里凝滞着,成了又一道新的梗阻。康叔的手指颤抖着伸到小草嘴边,想帮她抠出来,却又怕伤了孩子干裂的嘴唇。
棚顶刚被藤条草草塞住的大破洞里,一块没压实的碎茅草被湿冷的夜风吹得飘起,旋落下来,无声地掉在小草冰冷的脚边。湿腐的泥土气,混合着小草汗水中散发出的、越来越浓重的不详的热病腥甜气,在黑暗的棚内无声地弥散。每一次小草痛苦急促的喘息,都如同冰冷的匕首在康叔的心脏上搅动。那绝望如同洪水本身,冰冷地漫过他的头顶。
“爷……”小草在梦魇般的昏沉与痛苦中挣扎,唇齿间发出支离破碎的呓语,如同溺水者的最后吐息,“……大……亮光……”她枯槁的小手无意识地在身下冰凉的草梗上胡乱抓挠着,似乎想抓住什么东西,“……坡上的……谷子……热热的……香味……给我……”
康叔像是被闪电击中,身体猛地剧震!他死死地、几近贪婪地盯着小孙女那张在昏暗中因痛苦而扭曲的灰败小脸。她的眼睛在昏暗中半睁半闭,却映不出一丝光亮,只盛满了无尽的黑暗和渴求。那双空洞失神的眼睛,此刻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疯狂吸纳着康叔理智中最后一点点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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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上的谷子……”他喃喃地重复着小草的呓语,干裂的嘴唇嚅动着,声音嘶哑得如同坏掉的门轴,“……热热的……香味……”
那个被他刻意封印、从未敢真正触碰的念头,那个深藏于绝望污泥之下的毒种,终于在这一刻挣脱了所有锁链,携带着刺眼灼人的血光,冲破了他摇摇欲坠的心防!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向头顶冲去,眼前一阵阵眩晕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如同置身于山呼海啸的战场!他佝偻的身体如同濒死的鱼,剧烈地弓了起来,枯瘦的双手死死抓住身下那一片冰冷污秽的烂泥,指尖深深抠了进去,痉挛般地颤抖着。
姚家的高坡!那上面翻滚蒸腾着救命谷物热气的田地!
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笼罩着水面。康叔佝偻着身子,如同一截在水中缓慢漂浮的老树根,悄无声息地蹚过冰冷的泥沼。黑暗是最好的掩护,水流拍打
;漂浮物的细碎声响将他微小的动静完全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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