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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般凝固的空气里,只剩下主机风扇低沉的轰鸣声,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心跳。
顾初的目光终于从屏幕上那个虚拟的、过分熟悉的身体上挪开,缓缓落回戴璐璐脸上。
那张脸,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数据流和旧日时光构成的无形壁垒。
李博的沉默像拉满的弓弦,终于绷断了。
他像被突然叫醒一般,猛地摘下眼镜,掏出一块麂皮布缓慢、机械地擦拭着镜片,仿佛那上面沾染了某种需要被抹去的尴尬。
“那个……我突然想起服务器那边有个参数要立刻调整。”他含糊地说着,视线在两人之间游移了一瞬,带着明显的、想要逃离这场私人风暴的局促。
“你们……先聊。”
话音未落,他已经迈开脚步,几乎像逃一样地离开了工作室,他那句关于服务器参数的蹩脚借口像一缕轻烟,迅消散在凝重得如同琥珀的空气里。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带走了最后一点试图维持表面和平的缓冲。
现在,工作室里只剩下顾初和戴璐璐,以及那个悬浮在巨大屏幕上、沉默却又极具存在感的数字魅影。
主机的轰鸣声似乎更响了,像某种不知疲倦的怪兽在低吼,填补着骤然降临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时间仿佛被拉长、扭曲,每一秒都像在慢镜头下爬行。
顾初几乎是艰难地,把视线从那个虚拟的、既熟悉又陌生的身体上撕扯下来。
他强迫自己转动僵硬的脖颈,重新看向戴璐璐。
她近在眼前,清晰得几乎可以看到睫毛上的颤动。
他甚至注意到她眼角微微红,嘴唇紧抿而产生细小的纹路。
但他心理清楚,他们之间早已不是几步的距离那么简单,而是隔着一条无形的、深不见底的鸿沟,里面涌动着飞流淌的数据、冰冷的算法,以及那些早已蒙尘、却从未真正消逝的旧日时光。
“为什么?”顾初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沙哑、干涩,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这不仅仅是一个疑问,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对早已猜到、却始终不愿相信的事实的最后挣扎。
“训练这个模型……用的是你的数据,对吗?用了你的……全部的身体数据?”
他刻意加重了“全部”两个字,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犹豫或否认。
戴璐璐的脊背挺得笔直,像风暴中不肯弯腰的枝干。
她没有像李博那样回避,反而迎向了他的目光。
她的眼神复杂得像一幅晦暗的油画,深潭般的瞳孔里映着屏幕反射的幽蓝色冷光,也藏匿着某些顾初无法完全解读的情绪——有不容置疑的疲惫,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嗯。”她轻轻地、清晰地应了一声。这个简单的音节,像一块石头砸进他胸腔,激得所有混乱瞬间翻涌。
紧接着,她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这是最快,也是效果最好的方法。我们需要一个足够完美的、高度可控且配合度极高的基准模型。用现成的、来源复杂的数据库,里面的数据太乱,处理起来太花费时间,而且还不一定能用。用我自己的,效率最高,结果也最理想。”
“『完美』?『配合』?『效率』?”顾初咀嚼着这几个冰冷的词语,一股混合着愤怒、失望和荒谬感的苦涩涌上喉头。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嘲讽,像无数细小的冰棱,“所以,为了这个所谓的『效率』和『理想结果』,你就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彻底变成了一堆代码?变成一个可以被无数人盯着看、拷贝、修改、反复使用的……数据包?”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过往的记忆如同失控的潮水般汹涌而至,拍打着他紧绷的神经。
“这和你当年……和你当年背着我把那些我们说好只留作纪念、甚至是你自己都犹豫了很久才点头拍的那些照片,偷偷裁剪、打上水印,到那些乱七八糟的论坛上,又有什么本质区别?!”
提及旧事,戴璐璐的脸色瞬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瞳孔也几不可见地收缩了一下,仿佛被猝不及防地揭开了内心深处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旧伤疤。
但她很快又将情绪封回铠甲里,面无表情地开口“那不一样。”
她语调稳得几乎让人误以为她真的不在乎,但她紧握的拳头、泛白的指节已经出卖了她的内心。
“而且,我当时不是『偷偷』。”她冷冷地补了一句。
“我明确告诉过你,工作室的账户快见底了,我们接不到订单,再做点什么,下个月就得卷铺盖走人。是你,顾初,是你自己选择了无视现实,是你坚持要留在梦里,不肯睁开眼,面对我们即将饿死的事实。”
“我不想面对的,是你用那样的方式!”顾初几乎是咆哮着打断她,那些不堪回的记忆画面在他脑海里翻腾——那些本应私密的、记录着他们之间某种特殊信任和脆弱瞬间的影像,被裁剪掉最敏感的部分,却依旧保留着足够引人遐想的姿态,被打上了工作室的Logo和他的署名,出现在网络上那些鱼龙混杂、充满了猎奇和窥探目光的人体摄影论坛的角落里。
它们确实引来了点击和一些关键的咨询,但他忘不了那些点击带来的留言里,混着欲望和侮辱的话语。
“我们当初说好的!那些照片,是艺术探索,是情绪记录,是留给我们的!是你知我知的!你却把它变成了……变成了在网络上招徕生意的、廉价的广告!”
“廉价?”戴璐璐冷笑,“那『廉价的广告』救了你的工作室,把你这个濒临破产的『艺术家』和你的工作室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顾初。它带来了我们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商业客户,一对愿意支付高价的情侣,你难道这么快就忘了?”
顾初当然没忘。那对年轻的情侣面孔,瞬间在他记忆深处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们羞涩又大胆,带着对禁忌体验的好奇。他们讲述了他们是如何通过论坛找到工作室,又是如何被戴璐璐那些“广告照片”所吸引……
“他们一开始只是想拍一套订婚照,顺便加拍一些比较有『艺术感』的私房写真。”戴璐璐的声音带着一丝微妙的提示意味,“后来呢?是谁看着他们在我那些『廉价广告』照片前兴奋地讨论,压低声音、兴奋地讨论着什么『尺度』、什么『真实感』,觉得那些静态照片还『不够过瘾』?”
她的目光紧紧锁定顾初,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又是谁,在他们红着脸,旁敲侧击地提出,愿意支付双倍价钱,只要我们能帮他们拍摄更私密、更『真实』、更能记录下他们『爱意瞬间』的东西时……是谁,在短暂的犹豫和所谓的『艺术挣扎』之后,最终还是默默地点了头,重新调整好灯光,端起了相机?”
顾初的脸颊烫。
他记得那个下午,那对年轻的情侣在他的镜头前,在他的引导或者说默许下,逐渐放开了所有束缚,从羞涩的亲吻、暧昧的抚摸,到最后完全沉浸在彼此的身体探索之中,空气里弥漫着汗水、香水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情欲与被窥视兴奋的粘稠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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