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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色虽染了几分酒后的酡红,眼底却无半分醉意——那双眼眸反倒比白日里更清亮有神,少了朝堂上的沉稳持重,多了几分酒后的坦荡与松弛,连看向朱槿的目光,都带着几分兄长特有的温和。
他执起案上的白瓷酒盏,先给自家盏中斟满酒,酒液顺着坛口缓缓流入杯中,泛起细小的酒花。
接着,他又伸手去拿朱槿的酒坛,想给弟弟添酒,口中缓缓开口,语气庄重又带着真切的感激“二弟,北方今冬苦寒,雪灾连月,流民遍野,冻饿而亡者每日都有。若非你暗中筹措万亩棉田、赶制棉衣,又寻来土豆良种,差人连夜送到北方,百姓们今冬怕是熬不过去。这棉衣、土豆皆赖你之力,才解了燃眉之困。孤今日,代北方万千百姓,谢过二弟!”
言罢,他手腕微沉,举杯对着朱槿略一躬身,动作不算大,却满是诚意,连声音都比刚才低了几分。
朱槿却摆了摆手,依旧慵懒地斜倚在椅上,一条腿自然伸直,另一条腿屈膝搭在案下的锦凳上,墨色锦袍的袍角随意垂落在地,沾了些许炭炉边的暖意。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中的酒盏,指腹反复蹭过杯底的小圈印记,闻言轻笑出声,语气轻淡得像在说家常“大哥这话可是说岔了。北方百姓的过冬棉衣,是大哥你亲自督办分,怕地方官克扣,还派了东宫侍卫去监督;那土豆种,也是大哥你让人编了《土豆耕种法》,教百姓如何耕种、如何储存,甚至还亲自去田埂上看。从头到尾,都是大哥你在操心,与我何干?”
他话说得随意,眼底却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
朱标闻言,仰头将盏中酒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阵温热的灼烧感,却让心里的暖意更甚。
他放下空盏,指尖点了点朱槿的方向,无奈地笑了“你啊,总是这般,好事都往我身上推。”
说罢,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朱槿脸上,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语气也轻快了些“对了,二弟,今日我听锦儿说,你在醉仙楼教那些账房先生一套新的记账之法。可有此事?”
朱槿挑了挑眉,眉梢微扬。
他端起酒盏浅酌一口,酒液在口中停留片刻才咽下,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大哥消息倒是灵通,这才半日功夫,连醉仙楼账房的小事都听说了?”
朱槿放下酒盏,身子微微坐直了些,腰背不再歪斜,却依旧没那么拘谨。
他看着朱标,语气却依旧带着几分随意“大哥,此套记账之法,非我所思。实乃大哥昔日处理公务时,见户部送来的账目混乱不堪,收支不明,连税粮的数目都对不上,曾与我提及‘今吏治繁琐,账目错漏百出,若能寻一法,使收支明晰、一目了然,既省人力,又避贪腐,便是好事’。我后来帮着整理醉仙楼的账目,觉得老法子确实麻烦,忽然想起大哥这番话,便依着大哥之意,试着画了些表格,定了些记账规矩,才有了这套法子。我可无这般玲珑心思,能想出此等妙法,说到底,还是大哥你先有了念头,我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言罢,他复又斜倚回椅上,随手拿起案上的一颗蜜饯丢进嘴里,嚼得清脆,仿佛刚才说的不是什么能革新吏治的记账之法,只是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朱标看着他这副模样,先是愣了愣,随即忍不住失笑,摇了摇头,拿起酒坛又给自己斟了杯酒,眼底满是无奈,却也有几分兄弟间的心照不宣。
朱槿忽然端起面前的酒盏,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时,那股醇厚的酱香裹着温热的灼烧感,顺着食道一路暖到心口。
他放下空盏,指尖在盏沿轻轻摩挲片刻,方才还带着几分酒意的慵懒神色骤然敛去,眼神变得清明而严肃,看向朱标开口道“大哥,你知道洪武四大案吧?”
朱标正端着酒盏,指尖刚触到微凉的杯壁,闻言动作猛地一顿,思绪像被风吹散的柳絮,瞬间飘回了那些朝堂动荡的日子——胡惟庸案爆时,他还在东宫协助父皇整理涉案官员名录,看着那些曾经在朝会上见过的名字,一个个被红笔圈出,最终变成诏书上的“斩立决”,连李善长那样的开国功臣都未能幸免;
空印案那年,他见地方官多是无奈用空印,并非有意舞弊,曾私下向父皇求情,却被一句“姑息舞弊便是害民”驳回,只能眼睁睁看着上万官员人头落地;
郭桓案牵连最广时,他亲自主持过户部账目的复核,指尖划过那些被篡改的数字,只觉得满纸都是贪腐的腥气,连江南的商户都被牵连,家破人亡者不计其数。
至于蓝玉案,虽生在他上一世离世之后,但之前与朱槿闲聊时,朱槿已将前因后果说得分明——蓝玉案把明初能征善战的武将几乎杀了个干净。
他攥着酒盏的手指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收回飘远的思绪,对着朱槿缓缓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郁“自然知晓。”
朱槿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案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清晰地在暖融融的殿内响起“大哥,这四大案说穿了,就是咱爹用‘杀人’换‘安稳’——靠一场场血腥清洗,把朝堂里的相权威胁、贪腐蛀虫、功臣跋扈都扫干净,好让皇权牢牢攥在手里,让刚从战乱里站起来的明朝能稳住脚跟。毕竟刚开国,人心未定,他怕慢了一步,江山就不稳了。”
他顿了顿,眼神沉了沉,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重“大哥,除了蓝玉案,其他三个大案你都亲身经历过,你该比谁都清楚,前后到底死了多少人吧?”
朱标没接话,只是低头端起酒盏,将杯中酒默默饮尽,酒液的辛辣压不住心口的闷意——那些数字,他不敢忘,也不能忘。
朱槿见他不语,便自己继续说道“胡惟庸案前前后后杀了近五万,连李善长那样的开国功臣都没放过;空印案更狠,从布政使到州县小吏,算下来也有上万条人命;郭桓案最吓人,六部官员连带江南豪强,死了快七万,连民间商户都被牵连不少,多少人家一夜之间家破人亡;最后蓝玉案,又是一万五千多颗人头落地……前前后后加起来,十好几万条命啊!这里头是有该杀的贪官、该除的反贼,可更多的是沾了点边就被株连的无辜人,他们甚至没来得及辩一句,就成了皇权稳固的垫脚石,连家人都要跟着流放。”
朱标端着酒盏的手又紧了紧,指节泛白,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有对死者的惋惜,也有对父皇铁腕的无奈。他何尝不知道株连过广,可父皇的脾气,他劝不动,也改不了。
“要说好处,也不是没有。”朱槿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客观,“元末那阵子,官场烂得像块朽木,贪官把赋税揣进自己腰包,百姓连糠都吃不上,政令出去,到地方就成了废纸,地方官阳奉阴违的不在少数。咱爹这几案子下去,贪官们是真吓破了胆,没人敢再明目张胆地贪;相权也废了,六部直接听咱爹的,皇权集中到了极点,明初那几年,朝廷说要推屯田,地方不敢拖沓,说要修水利,工匠不敢偷懒,经济慢慢恢复过来,百姓总算能吃上口饱饭,不用再饿肚子逃荒,这是实打实的好处。”
可没等朱标接话,朱槿的语气又沉了下去,连带着殿内的氛围都冷了几分“但坏处更致命。杀了那么多人,文臣里有真才实学的死了一大半,剩下的要么是趋炎附势之辈,要么是胆小怕事之人;武将更是被蓝玉案杀得断了代。
更荒唐的是,咱爹给官员的俸禄本就低得可怜,连养家都难,如今死了这么多官,朝堂上没人办事,最后竟要让那些戴着手镣脚镣的罪臣,拖着刑具去户部算账、去吏部拟旨——这哪是治国?这分明是把官场逼成了刑场,人人自危,谁还敢做事?”
他抬手端起酒坛,给自己又斟了一杯,酒液晃荡间,眼神里满是唏嘘“说到底,‘以猛治国’只能管一时,就像用鞭子抽着人走,鞭子一松,谁还肯往前动?真想让大明朝长治久安,靠的不是杀人,是宽严相济,是用制度把权力框住,让官员敢做事、能做事,也让百姓能安心过日子。可咱爹用四大案换了几年安稳,却给整个明朝刻上了‘专制、僵化’的印子,往后这两百多年,朝堂只会越来越死气沉沉,这才是最要命的。”
朱标静静听着,眉头从方才就一直蹙着,此刻拧得更紧了。
他看着眼前的弟弟,心里满是疑惑——二弟往日虽也聪慧,却从不会这般深入地剖析朝堂利弊,更不会把话说得如此透彻。
他放下酒盏,指尖在桌案上轻轻点了点,终究忍不住开口问道“二弟,你今日怎么突然想起说这些?咱们兄弟俩喝酒,本该聊些轻松的事,怎的聊起这么沉重的话题?”
朱槿抬眼看向朱标,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对未来的担忧,也有对兄长的期待,他没直接回答,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声音低沉而意味深长“大哥,攘外必先安内。如今北元残余势力仍在漠北盘踞。云南那边更不必说,故元梁王拒不归降,还杀害咱爹派去的使者,与大理段氏割据一方,西南半壁仍未真正纳入大明版图。南方刚经战乱,田地荒芜,流民遍地,有的躲进深山开垦,有的四处乞讨,赋税难征、民生凋敝,根基本就不稳。
可若朝堂先成了一潭死水,官员要么因循守旧要么畏罪避事,政令不通、吏治腐败,百姓对朝廷失了信心,咱们拿什么去筹措军饷、征调粮草?拿什么去安抚流民、稳固后方?又拿什么去对抗北元、平定云南,守好这好不容易打下的天下?拿什么去对得起那些跟着咱爹出生入死、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
朱标听完朱槿那句“攘外必先安内”,原本蹙着的眉头缓缓舒展。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温热的酒液下肚,让那些因过往记忆而紧绷的思绪渐渐松弛,重生后的清明与当下的局势在脑海中交织,慢慢梳理出一条清晰的脉络——这一世,有二弟在,有那些未雨绸缪的准备,未必会重蹈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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