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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方才那一场皇长孙与明王世子的试晬风波,余温未散。朱昭临将满盘器物尽数堆到朱雄英怀中、自己两手空空扑向母亲的那一幕,还钉在满殿文武心头,久久挥之不去。朱元璋的笑声与朱槿那句“不愧是咱的儿子”,仿佛还在穹顶之下回荡。
然而,吉时未过,礼不可废。试晬还要继续。
鎏金大漆晬盘被内侍小心翼翼地撤下,两具朱漆矮案并排抬上,稳稳安放在丹陛之下。案上铺着柔软明黄锦,盘中一应器物摆放得整整齐齐,皆是按宗室女子试晬的旧例精心备办:文房一方小笔、一方微型砚台、一卷素笺;女红的小绣针、五色彩丝线、素绢帕、一把磨得圆头的小剪刀;珍宝一玉簪、一银锁、一串珍珠;典籍一本小字《女诫》、一卷《诗经》简册;食器一柄小漆勺、一碟蜜果;乐器一座迷你玉磬、一尊小箜篌摆件。
盘中物事,中规中矩,正是一套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闺阁试晬陈设。
寻常宗室郡主周岁,以此试其心性——若是抓到绣针绢帕,便是宜家宜室之兆;若是抓到《女诫》诗书,便是娴静知礼之象。礼部官员足足备了三日,反复比对《明会典》与历代仪注,生怕出了半分纰漏。
可这晬盘刚摆好,坐在西侧坐席上的明王朱槿,只淡淡扫了一眼,眉头便渐渐皱了起来。
他一手揽着一个小闺女,两个丫头正揪着他衣襟上的绣纹玩得正欢。朱槿的目光在那套《女诫》、那卷《诗经》、那针线绢帕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人察觉的冷意。
他开口了。
“蒋瓛。”
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几乎让殿中每个人都是一震。
一直侍立殿侧的蒋瓛,闻声立刻跨前一步,垂首躬身,动作干脆利落:“二爷。”
朱槿抬手,指尖点了点盘中那一整套女红、女诫、诗书,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把上面这些东西,都换下去。”
蒋瓛微微一怔,随即毫不犹豫地躬身应道:“遵命。”
他转身,大步上前,动作利落得近乎冷峻——将那女红、女诫、诗经、绣针、丝线、绢帕、剪刀、漆勺、蜜碟、玉磬、箜篌,一样一样尽数撤下,撤得干净利落,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殿侧,礼部主事官本已整好衣冠,正要上前唱礼开仪,见此情形,脚步猛地一顿,脸色登时变了。
他下意识转头,望向御座上那位,盼着陛下能开口喝止半句。这试晬乃古礼,郡主晬盘之中当有女红典籍,以正教化,岂能由一个亲王说撤就撤?
然而——
御座之上的朱元璋,只是慢悠悠端起茶盏,低头,轻轻吹了吹浮沫,啜了一口,仿佛殿中根本没发生这回事,一副充耳不闻、置身事外的模样。那姿态,分明是默许,甚至带着几分看戏的意味。
礼部主事官怔在原地,张了张嘴,喉头滚动了两下,终究没敢发出半点声音。明王殿下连陛下的默许都有了,他一个小小的礼官,又能说什么?只能垂首,悄然退到一旁,眼睁睁看着蒋瓛摆布那晬盘,后背却已渗出一层薄汗。
满殿文武的心,也随之悄悄提了起来。
蒋瓛收拾罢,亲自捧着一方锦匣上前。他小心揭开匣盖,先取出一方小小的古砚。那砚通体温润,色作灰青,砚池环抱如璧,形制古拙,纹路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古之气,一看便知绝非凡品。他轻轻将砚放在晬盘正中。
接着,他又取出一支笔。笔杆通体赤红,莹润如玉,似有温光流转,笔毫犹存,被恭恭敬敬地搁在砚侧。
就在这一瞬——
文官班首处,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脚步猛然一顿,一双浑浊的老眼骤然睁得滚圆,死死盯住晬盘上那两件器物,嘴唇翕动着,竟不顾满殿尊卑体统,跌跌撞撞地抢上前去。
正是翰林学士承旨宋濂。
这位当朝文坛领袖,素来仪态端方、进退有度,可此刻却像换了一个人。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晬盘前,双手微颤,小心翼翼捧起那方小砚,又拿起那支赤红笔杆的玉管笔,翻来覆去细看,指尖一遍遍抚过砚身与笔管,激动得胡子都在抖,眼眶竟隐隐泛红。
“殿下!”宋濂猛然转头,望向朱槿,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这……这可是扶风辟雍小砚?还有……茂漪玉彤笔?”
朱槿坐在坐席上,见这位老翰林如此失态,倒也不恼,只是微微一笑:“宋夫子好眼力。”
宋濂捧着两件古物,如同捧着稀世至宝,老泪险些滚落下来:“老夫寻访此二物大半生,遍翻典籍书目,只当它们早已湮没于乱世尘烟之中……不想,竟在今日,在殿下手中,得见真容!”
御座之上,朱元璋终于放下茶盏,抬眼望过来。见宋濂如此失态,他也生出几分好奇,慢悠悠地开口:“宋阁老,这两件东西,可有什么说法?”
宋濂深吸一口气,强压胸中激荡,转向御座,声音却仍带着颤意:“启奏陛下!这方扶风辟雍小砚,相传乃是汉时班昭续写《汉书》所用之物。班昭,字惠班,史学大家,兄班固着《汉书》未竟而卒,是她接续笔耕,终成全史,又为《女诫》之祖,名传千载。此砚,便是她伏案着史的文房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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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支茂漪玉彤笔,”宋濂举起那支赤玉笔杆,声音又高了几分,“晋代卫夫人卫铄,字茂漪,千古知名女书法家,是书圣王羲之的启蒙恩师!她所作《笔阵图》,便是以此笔书就。玉管彤毫,乃女史旧制,记载言行、书写翰墨,非寻常笔可比!”
宋濂越说越激动,声音在整个奉天殿里扬了起来:“这两件,本是世间失传已久的至宝!老夫只从历代书目典故中读到过名目,从未见过真物!今日竟在郡主试晬盘中得见——明王殿下,这是何等的期望与心意啊!”
朱槿听着,只是淡然一笑,吐出几个字:“这才两个呢。”
宋濂一呆,还没反应过来。
只见蒋瓛再度上前,捧出一样样物事,一一摆上晬盘。宋濂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几乎忘了呼吸。
先是一支温润软玉雕就的玉簪,簪头素雅,玉质凝润如脂。宋濂脱口而出:“这……这是软玉搔头!汉李夫人旧物!昔汉武帝探李夫人,取此簪搔头,《西京杂记》载之,自此玉簪别号玉搔头,倾国佳人,名传千载!”
再是一串莹润珍珠,珠光如水,颗颗圆润。宋濂瞳孔微缩:“沧波珠串!唐梅妃江采萍之物!梅妃善诗文、惊鸿舞,玄宗赐南海贡珠,梅妃婉拒不受,留下‘何必珍珠慰寂寥’之句,风骨绝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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