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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营大门在身后轰然合拢的那一刻,朱棡——如今化名朱四——脚步顿了一顿,却没有回头。
那一声沉闷的关门声,仿佛一道分界线,把他身后那个晋王朱棡的身份,连同那一身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的岁月,一同关在了门外。此刻站在这营墙之内、黄土道上的,只是一个叫朱四的新兵。
他和弟弟朱五(燕王朱棣)是全身上下空着两手进来的。
连一件换洗衣裳都没带。
不是不想带,是行礼早就被扣在营外了。
标翊卫有标翊卫的规矩:新兵入营,衣食住行,营里全包,一律不许多带私物。
吃的、穿的、睡的、用的,从今天起,统统由标翊卫供给。
你想带的那些绸缎细软、贴身物件,一律留在门外,等到哪日离营,再一并奉还。
这份待遇,寻常卫所军士想都不敢想。
寻常卫所,军户世袭,正军要自备部分行李兵器,家里还要留余丁供养,月粮常被克扣,顿顿杂粮咸菜。
可标翊卫,吃住月俸甲械,全是整个大明头一档的,顿顿有肉管饱。
光是这一句“管饱”,便让多少农户家的儿郎,拼了命也要挤进来。
营门两侧,早有老卒列队等候。
他们甲胄齐整,腰悬刀,背插火铳,站得笔直如松,任晨风卷过,纹丝不动。一名身着整齐战袄的军吏迎上前,打量了二人一眼,也不多问,只一挥手:“你们几个,跟我走,先分营房。”
朱四、朱五便跟着他,穿过宽敞的营区。
一路走去,两人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
这标翊卫的营房,与他们在宫中见过的任何一处都不同——青砖砌墙,门窗齐整,地面夯得平平整整,比寻常百姓住的屋子不知强了多少。营区划分得清清楚楚,东边是演武校场,西边是伙房仓廪,居中一排排营房,鳞次栉比。路上不时有三五成群的军士列队跑过,号声此起彼伏,脚步整齐得像是同一个人迈出来的。没有寻常军营那种散漫喧嚣,透着一股子寻常地方见不到的严谨肃杀。
不多时,军吏在一间营房前停下,推开门:“就是这儿了,你们六人一屋。铺盖、被褥、洗漱之物,屋里都备齐了,自己挑铺位。”
朱四、朱五抬脚走了进去。
这一进去,两人都不由得微微一怔。
屋内陈设,竟是他们从未见过的一种床榻——上下两层,木架搭就,层层叠叠,一共摆了四组,可睡八人。上铺悬在半空,下铺紧贴地面,每张铺上都整齐铺着新絮的棉褥、叠得方方正正的被褥,枕头压在被子底下。
窗台上,摆着一只粗瓷碗、一把木梳、一面小铜镜,还有一块叠得齐整的棉布巾。角落里立着一只大木柜,柜门半开,里面挂着几件换洗的军服,叠得棱角分明。
朱四一时有些出神,绕着那上下铺走了两步,伸手摸了摸那结实木架,忍不住低声道:“这……还有这样的床榻?睡在上头那个,夜里翻身不会掉下来么?”
朱五也仰头打量着上铺,眼底透着几分新奇:“怪了,这床是怎么想出来的?一屋能睡八人,还这么省地方。我竟从未见过。”
两人一个是晋王,一个是燕王,从小锦衣玉食,宫中寝殿金碧辉煌,什么样的床榻没见过?可这种上下两层的木床,却是头一回见。这东西,别说他们没见过,只怕应天城里那些勋贵公侯,也未必见过几个。
他们只当是标翊卫军中新制的奇物,却不知这背后的机关——若是朱槿在此,大约会含笑摇头。这上下铺,正是那位穿越来的明王,把后世军营的营房模样,搬到了大明。
连这被褥如何叠成豆腐块、碗盆如何摆成一条线,都透着几分后世军营的规矩。
此时屋里,已经有人了。
朱四、朱五进来时,屋中四张床的下铺都已坐了人,显然是早到的新兵。见二人进门,众人目光齐刷刷扫了过来。
六人一屋,加上朱四、朱五,正好六名新兵。剩下四人,各具模样。
靠门第一个下铺,坐着一名青年,衣料华贵,锦袍暗纹,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百姓——分明是个富商之子,家境殷实。他坐姿松弛,一条腿随意搭着,一双眼睛却极活络,进门见人便带着三分笑,那笑里透着一股商场上打磨出来的圆滑与精明。
他对面下铺,坐着两个身形瘦小、皮肤黝黑的青年,衣裳破旧,打着补丁,手背指节粗糙,带着常年耕种的厚茧。两人挤在一处,低着头,话不多,目光却透着几分怯生生的打量,是实打实的农家子弟。一个稍显年长,眉目间带着几分沉稳;一个年纪略轻,眼神清澈,看着有几分老实。
最里面那个下铺,则坐着一个身形高大得惊人的汉子。他比屋里所有人都高出一头还多,肩宽背阔,坐在那里便像一座小山,两条胳膊粗得像房梁。偏偏这样一个壮汉,脸上却带着一副憨厚的笑,正低头摆弄自己那双蒲扇似的大手,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像是不知道手脚该往哪儿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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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富商之子眼尖,见朱四、朱五进门,又扫了他们几眼,便先笑吟吟地开口,打破了屋里的沉默:
“哟,又来了两位兄弟!”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旁空着的下铺,招呼道:“来来来,先坐。咱们六人一屋,既然同进标翊卫,那也算是一段缘分。往后少说也要一起摸爬滚打半年,先各自通个名姓,也好相处。”
他先抱了抱拳,朗声道:“在下沈溍,沈家旁系。诸位可知道,明王府上那位沈珍珠沈姨娘,正是我族姐。”
屋里众人一听“沈姨娘”,都微微动了动。便是朱四、朱五,也抬了抬眼——沈珍珠,他们自然知道,那是二哥朱槿府上的妾室。原来眼前这位,竟是沈家出来的。
沈家,那可是大明最有钱的商贾巨室,富甲一方。这沈溍既是沈家旁系,又攀着明王府的关系,家中自然殷实。
沈溍却连忙摆摆手,笑道:“不过我进标翊卫,可没靠我族姐半分,是我自己一门心思考进来的。家里本让我去经商,说到底是沈家的老本行。可我想,男儿大丈夫,一辈子拨算盘、跑买卖,有什么意思?不如投了标翊卫,上阵杀敌,挣一份功名。所以……我是偷偷跑出来的。”
他这番话说得坦荡,又带几分少年意气,说完又看向朱四、朱五:“两位兄弟,你们呢?瞧着你们身量气度,可不像是普通庄稼汉。”
朱四被他这么一问,面不改色,只淡淡道:“我叫朱四,那是我弟弟朱五。我们是凤阳人士,专门来投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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