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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外无尘,衣上无血。
厉锋传报了外头的消息,他正倚窗捻着一串佛珠,话音落下,珠子骤停。
良久,他低低笑了一声,像一枚薄刃在冰层下缓缓旋割。
“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继而拔高,清越里夹着长久压抑后的嘶哑,却并不阴鸷,倒像万里风雪里夜归人,拍去衣上霜雪,捧着破陶碗吮下第一口滚烫的浊酒,一路灼穿喉肠,逼出眼眶的潮意。
谢允明笑得弯下了腰,乌发簌簌滑落,几缕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颊边,烛火被他的气息惊得轻晃,金红碎光投在那双眼里,竟映出两簇幽而亮的火苗。仿佛体内某道被玄铁锁链困住的赤焰,于此刻轰然炸开,火舌舔透骨缝,烧得他连指尖都在微颤。
漫长黑夜里破出了一道薄曦,带着微凉却不可遏止的畅意,一路燃到胸腔,噼啪作响。
厉锋沉默地立在一步之外,任他笑得肩背轻抖,气息促乱。直到那副清瘦脊骨似要因这突如其来的烈度而折断,才单膝点地,掌心稳稳贴上他削薄的肩。
谢允明就势倚过去,额头抵在对方颈窝,笑声尚有余烬,此刻却只余一点潮湿的喘息,烫在厉锋的喉结上。
他终于不必再披着知心兄长那层温良的皮囊了。
阿若的指节在殿门轻叩三下,谢允明才缓缓直身。
“进来。”厉锋道。
阿若低首入殿,双掌托起一封信函:“主子,是国师手书。”
谢允明以指甲挑开火漆,一目十行,随后将信递向厉锋,厉锋接过来,却连眼尾都未扫半分,反手掷入旁侧炭盆,火舌轰地窜起,纸页瞬息蜷曲成灰。
“老师说……”谢允明将信上的内容讲出来,“朝堂之上,风向已变,我那三弟,现在转了性子,开始在保老五了。看来,他们是打算暂时联手,先除掉我这个心腹大患,老师提醒我,不可掉以轻心,这二人在朝中经营十数年,盘根错节,他们正在想方设法,清算那些看似中立,实则可能倾向我的臣子。”
厉锋抬起头,只露出半副冷硬的下颌,吐出四字:“他们不配。”
“我毕竟还未上朝。”谢允明抬眼,望向殿中那尊铜佛。
烛光跳,佛面便笑,烛泪落,佛面便哭,一哭一笑之间,他轻声补完后半句,“不过也快了。”
“他们是该……腾一个位置给我了。”
谢允明忽然转向殿外,看着缝隙透入的愈发惨白的光:“你瞧,好像是……落雪了。”
厉锋顺他的目光望去,阿若将殿门又推开了一些,只见漆黑的夜空下,不知何时,已然飘起了细密莹白的雪粒。
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
三皇子在御前力保五皇子,以兄弟手足情深诉说五弟只是急功莽撞却无毒心,加之淑妃接连哭诉。毕竟虎毒尚不食子啊,皇帝终究消了火,在禁足月余后,勉强恢复了五皇子的自由。
然而经此波折,皇帝对淑妃一脉已暗生疑窦。
淑妃每夜独对铜镜卸妆,都能听见长生殿更鼓敲过三更,而御前太监的嗓音却再未响起。
五皇子虽被放回朝班,却像被摘了翎毛的鹰,势力大不如前。
魏妃的鸾轿却在此时日日停驻紫宸殿外,雪色纱帘半卷,她只露一截皓腕,递上一盏参汤,便教帝王忘了时辰。
又恰好至她生辰,她以家和万事兴五字轻叩龙心,皇帝抚掌大笑。当即口谕,腊月廿三,怡春暖阁,凡皇子公主,俱来承欢。
皇帝特意派人提前敲打了三皇子和五皇子,警告他们若敢在这段时间生事,绝不轻饶。
三皇子和五皇子心中憋闷,却不得不强颜欢笑,备下厚礼送往魏妃宫中。
腊月将至,宫宴设在暖阁之中。虽是家宴,却依旧礼仪繁琐,气氛微妙。
这是谢允明头一回儿在冬日时赴一场宫宴。
厉锋半跪替他系紧最后一粒盘扣,玄貂大氅的立领高及下睫,雪色茸毛簇拥着一点苍白唇色,棉帽压到眉际,只露出一双静似深井的眼和几缕不甘被束缚的乌发,悄悄探出绒边,去呼吸雪意。
行至御花园通往暖阁的必经之路,谢允明特意在此等了等,直到看见同样前来赴宴的三皇子。
三皇子远远瞧见那道玄貂身影,面色倏地沉如铁板,脚尖在雪里打了半个圈,几乎要掉头另寻岔路。
谢允明却像读不懂他的抗拒,抬步迎上,狐毛围领掩去半张脸,声音闷在绒里,仍带温缓笑意:“三弟,今日气色瞧着尚可,一切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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