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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这龙盘虎踞的紫禁城里,最精心温养的一块璞玉。
父皇是朝臣口中雷霆手段,励精图治的圣主,母后阮氏,聪明能干,是悬壶救世的神医。
阮皇后常换上素雅襦裙,薄施粉黛,便如寻常官家夫人一般,怀揣着她粉雕玉琢的小闺女,从侧门悄然溜出宫去。
谢允明牙牙学语时,被他母后打扮得和闺女一样,头戴一顶赤金绣虎小帽,虎目圆睁,虎须翘颤,威风里自带三分滑稽,帽檐下露出一张粉团脸,樱草色软绸襦裙裹得圆圆滚滚,裙角钉了排细银铃,一步一摇,叮叮当当,像只学人走路的小奶虎。
多数时候他被抱在臂弯里,乌溜溜的眼仁转来转去,好奇地数着人头,睫毛扑扇两下,便引得婶子大娘们争相凑近,拨浪鼓摇得山花乱坠,去逗他笑。
阮皇后最爱带着儿子乔装打扮去城西的肃国公府。
府里的秦夫人厉氏,是她和皇帝打天下时认识的知己。
两人一处,常常屏退左右,一壶清茶,几碟干果,便能从天光乍破聊到暮色四合。
谢允明曾蜷在母亲怀里假寐,听她们压低的笑语。
厉夫人说起管教独子,语气恨恨:“那小孽障,讲道理是进了东风,唯有抽他一顿板子,知道疼了,耳朵才能听见响!”
厉夫人也有个儿子,但她喜欢抽他儿子的屁股,据说抽狠了,三天都下不来床。
相比之下,他母后可就温柔多了。
谢允明从未挨过打,自落地起,身边便围着一圈嬷嬷,唯恐他磕着碰着,连风都吹不得。
五岁时。
已经知晓一些常理的谢允明打死也不肯穿裙子出宫了,他觉得会惹人笑话。
阮皇后最终依了他,她从不真的逼迫这个儿子,只变着法子哄他,诱他,直到他心甘情愿为止。
谢允明喜欢和他母后出宫去玩,不像他父皇只能在宫里处理朝政。
可他却忘了,肃国公府那位厉夫人,是和他母后一样的性子。
厉夫人见了他,眼睛一亮,那股子要给他装扮打扮的劲头,简直与阮皇后如出一辙。
“我不要。”谢允明把头一扭,皱了皱眉。
“要的,要的……”阮皇后在旁轻声哄着,眼里漾着笑,“明儿再长大些,可就真穿不了了。”
小孩子就是这个年纪最好逗,不赶紧玩一玩,以后就只有后悔了。
谢允明仍摇头:“不要。”
他低着头,抿着嘴,双手攥紧了衣摆,肩膀耸了起来,眼睛已经慢慢红了,要是催急了,是要掉金豆子的。
“如果明儿愿意的话……”阮皇后哄道:“母后就给明儿买最喜欢的糖怎么样?”
谢允明还是抿着嘴。
“如果明儿愿意的话。”阮皇后道:“明儿可以一天吃两颗。”
谢允明差点就笑出来了,但他还是矜持地捏了捏手指,问道:“真的?”
阮皇后点点头。
谢允明最喜欢吃糖,最不喜欢吃苦,他体弱喝过的药是寻常孩子的三倍,喝了以后总要吃甜的垫一垫。但是这样会坏牙,他母后不准他随意吃糖,谁都不会偷偷给他塞一块儿,他向父皇撒娇索要,父皇给了。但后来被母后发现了,父子俩排排站,一个低头看鞋尖,一个望天装无事,一起被训得耳膜生烟。
都说皇帝最大。
但是谢允明觉得,家里明显是他母后最大。
“明儿不愿意的话,那我们就回宫去吧。”阮皇后故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谢允明立即拉住她的手指,“明儿都听母后的。”
“好,好,明儿真乖……”阮皇后轻捏儿子的小脸,指尖陷进软雪似的婴儿肥,陷出一枚浅浅梨涡,厉夫人替她托着绣银小梳,两人相视一笑,枭雌双剑再度合璧,将小人儿从头拾掇到脚。
于是,素软缎取代了玄色锦,厉夫人亲自为他打散头发,梳了两个精巧的垂挂髻,用珍珠发链细细缠绕,末了还簪上一对颤巍巍的珊瑚珠花,妆奁前的西洋水银镜里,映出一个冰雪为神、琼玉作骨的小人儿,只是那双点漆般的眸子深处,盛满了近乎悲壮的委屈与隐忍。
“哎哟!这是谁的小心肝肉儿啊!”厉夫人喜得一把将他揽入怀中,温热的手掌爱怜地摩挲着他的脸颊和发髻,恨不得亲上两口,“这孩子还是得像娘才好,我家那个讨债鬼啊,整日里招猫逗狗,上房揭瓦,活脱脱一只没驯化的野猴子!”
阮皇后问道:“对了,锋哥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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