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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植看着药棚外晒着的草药,分门别类标着名字和用法,比官
;府药库里的还规整。他突然想起自己营里,多少士兵因为一点外伤感染,就只能等着断气。
最让他心惊的是铁矿。水车带动着巨大的转盘,起重机吊着装满铁砂的筐子,稳稳地落在传送带上,十几个工人各司其职,没人指挥却井然有序。老周正蹲在熔炉前,用根铁钎拨弄着里面的铁水,嘴里还哼着调子:“火候到,铁水小,能打锄头能造桥。”
“这铁……不用来造兵器?”卢植问。
“造兵器干啥?”老周头也没抬,“造一把锄头能种十亩地,造一把刀只能伤一个人。王先生说,地里的粮食比敌人的首级金贵。”
中午在食堂分饭时,卢植彻底沉默了。长条木桌上摆着窝头、豆汤和腌菜,每个人拿着自己的木牌排队,士兵和农夫、老人和孩子,领到的分量只看“工时”多少,不看出身。给他端来饭菜的,正是那个前矿场监工老周,手里的木牌上刻着“铁匠,今日工时八个”。
“将军尝尝?”孤王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个窝头,“这是新麦磨的面,比官仓里的糙米糙,但管饱。”
卢植咬了一口,麦香混着豆味在嘴里散开,朴实无华,却比洛阳宴席上的珍馐更让人踏实。他突然问:“你们本是黄巾,为何要做这些?”
“因为我们先是人,才是黄巾。”孤王放下窝头,“张角先生最初也是想让百姓过好日子,只是走偏了路。现在我们想试试,不用打仗,不用符水,能不能让大家真的活下去。”
他起身拿来一本账册,递给卢植:“这是我们这个月的收支,地里收了多少粮,铁矿炼了多少铁,每个人分了多少,都记在上面。将军若是不信,可随便找个人对质。”
卢植翻着账册,手指划过那些“赵大牛,工时二十,分粮三十斤”“春芽娘,工时十五,分布半匹”的记录,突然想起自己刚平定的几个郡县,官吏报上来的账册,永远是“百姓安居乐业”,却从没见过这样连“多领两个窝头”都记在上面的明细。
“朝廷不会容你们的。”卢植合起账册,声音有些沙哑,“黄巾之乱,天下震动,就算你们现在种地,也洗不掉‘贼’的名声。”
“那我们就种出个让朝廷不得不容的样子。”孤王指着远处的田地,“今年秋收,这里的粮食能养活一万人;明年开渠引水,能再扩种五百亩;后年……将军不妨想想,当天下人都知道,这里能让他们活下去,朝廷还能容得下那些只会收税、不会种地的官吗?”
卢植猛地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说的不是谋反,不是割据,而是一种更可怕的力量——用粮食和希望,一点点瓦解乱世的根基。
傍晚时分,卢植的亲兵发现,将军站在那块写着“人人平等”的木牌前,站了很久。回去的路上,卢植突然对公孙瓒说:“传令下去,巨鹿战事暂且按兵不动。”
“将军?”公孙瓒愣住了。
“我要向朝廷上书,”卢植望着实验区的方向,那里的“电火灯”已经亮起,像一颗倔强的星,“奏请设立‘流民安置实验区’,由孤王主持,许其自行耕种、冶炼,朝廷不派官、不征税,只派监军……我亲自来当这个监军。”
公孙瓒惊得说不出话:“将军!您是朝廷中郎将,怎能去给黄巾贼当监军?”
“他不是贼。”卢植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是在做一件比平叛更重要的事——让天下人知道,除了打仗和造反,还有第三条路可走。”
三日后,洛阳的圣旨送到了实验区。不是征讨,不是招安,而是一道奇怪的旨意:“设巨鹿流民实验区,孤王为区长,卢植为监军,许其自治,三年后奏报成效。”
孤王接旨时,卢植就站在旁边,已经换下了铠甲,穿着一身布衣,手里拿着把新打造的锄头。
“王区长,”卢植对着他拱了拱手,“老夫虽不懂什么‘生产力’,但会看地、会带兵。以后地里的事听你的,外面的事听我的,如何?”
孤王笑着握住他的手:“卢将军,以后这实验区,可得多劳您费心了。”
远处的铁匠铺里,老周正忙着打造新的锄头,张宝和张梁凑在旁边,看着卢植带来的军中铁匠,学着打造更结实的铁钎。学堂里,孩子们跟着苏绾念着新学的字:“国,家,民。”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根扎在地里的桩,牢牢地守着这片刚冒出生机的土地。卢植知道,自己赌上了半生的名声,但当他看到田埂上那些弯腰插秧的身影,突然觉得,这比打赢十场仗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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