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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睡,便是七日。期间江珣问王之玉她何时会醒,王之玉答,心结何时解开,便何时醒。
可这心结有两种解法,一是接受它,二是拒绝它。江珣不敢想,若是第二种,唐九宁又会打算做什么。
他快速飞掠过几座高山,急切的目光不断扫视四周。如今的金紫门人烟萧条,漫山遍野郁郁苍苍,唯独不见人影。
江珣越找越急,寻遍了金紫门的十里山脉,终于在一座高耸入云的小峰上看见了唐九宁。
唐九宁身着单衣,站在高山之巅上,显得身影愈发单薄。江珣远远看去,觉得她像是抓不住的一缕风,眨眼间便会消散。
一个瞬移赶至她的身侧,抓住她的手臂,江珣悬着的心才稍稍归位。
唐九宁回过头。她睡了七日,明显消瘦了些,两颊像刀削一样,将那份稚气给砍了去。她的眼珠沉甸甸地扫了一眼江珣,又轻飘飘地移向远方。
江珣将自己的外袍脱下,裹住她被风吹得微凉的身子。
“外面风大,怎么不多穿点。”
江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山峦,是云雾,是悠悠飞过的白鹤。但他不知道唐九宁在看什么,她的眼眸少了份明朗,变得飘忽不定,让人看不透。
江珣陪她站了许久,久到觉得今日是听不到她开口了,唐九宁却突然说话了。
“师父是个很不靠谱的人。”她的声音轻轻的,消散在风中,“他没正儿八经教过我什么,就扔几本书让我自己看,我曾问他,明明没教我法术,为什么还要唤师父?”
彼时唐逸元正在帮唐九宁梳小辫,他知道唐九宁的小心思,煞有其事地回道:“别想着喊爹,拖着个娃会影响我人生的第二春。”
小唐九宁在木凳上晃着腿点了点头,即便当时她并不懂第二春是个什么意思。然后就听唐逸元接着道:“阿宁你也别想着学什么法术,修什么道法。就你这压抑不住的魔性,到仙家的人跟前晃一圈,准被按在地上打个半死。况且这修真界乱的很,咱们没必要去折腾,安心地赚钱过日子。”
唐逸元语重心长,讲得小唐九宁直点头。后来随着唐九宁长大,愈发觉得这位师父不太靠谱。
她跟着师父走南闯北,一直靠卖些丹药和低级的符纸为生,赚点小钱够填饱肚子。
有次卖给城西贾家二公子的壮阳大补丸不知出了什么问题,害得人家大婚当晚,新娘暴怒,直指着贾二公子的下身破口大骂。
唐九宁好不容易赚了笔大钱,全赔光了,她怒气冲冲地收拾完烂摊子,质问唐逸元。
唐逸元拿着酒壶,神情悠悠,说那贾二公子是个流连风月场所的老手,身上早就带病,不能让他糟蹋了好姑娘,于是便在大补丸里加了点料。
至于加了什么料,唐九宁不想去细究。师父做事随心所欲,从不计较后果,每每跟在他后面擦屁股实在是身心俱疲,不过十六年如一日,唐九宁早也锻炼出遇事不惊的素质了。
所以在一年前,就是分别的那日。听到唐逸元突然说有仇家找上门,自己要离开一阵子时,唐九宁不以为意,默默地揉掉画歪的黄纸,又铺平一张继续画:“钱袋在左边柜子里,师父你自个拿去还。”
唐逸元:“我没欠酒钱!”
唐九宁头都没抬:“右边柜子里有增强版大补丸,还有最近新做的养颜丸。师父可以多拿几套去谢罪。”
唐逸元:“我也没卖错药!”
唐九宁这才抬眼看唐逸元。
唐逸元收起了往日嬉皮笑脸的样子,颇为严肃道:“阿宁啊,为师要去了结一桩陈年旧事,等事情解决了自会去寻你。”
唐九宁很难从自家师父的神情中看出点什么,她捏了捏笔杆,垂着脑袋,有点紧张地问道:“……是什么事啊?严重吗?”
唐逸元看着唐九宁头顶的发旋,笑了笑:“瞧把你紧张的,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不在的日子里,你注意安全,碰上仙家弟子,记得回避。”
唐九宁点点头,然后又撇撇嘴:“师父不必担心我,虽说您没正儿八经教过我什么,但我自力更生也学了不少东西。”
“……”唐逸元觉得这丫头的嘴巴真损人,也不知是跟谁学的。
相处十六年,唐九宁没一日跟唐逸元分开过,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于是看向唐逸元,又郑重其事道:“师父,你要答应我,必须平安归来。”
“好好好。”唐逸元连连应声,这丫头平时嫌弃自己嫌弃得紧,这时候依依不舍的样子倒颇为可爱。他笑着揉了一把唐九宁的头,“为师肯定回来,你乖乖等着。”
……
“你说他是不是很不靠谱?”唐九宁的目光依旧看向远方,“是个酒鬼也就算了,到处惹是生非也算了,如今又变成了一个骗子,真让人生恨啊。”
江珣看向唐九宁,她的额发被风吹起,万千心绪都掩在那张淡然的面容之下。
江珣抬了抬手,又放了下来,千言万语如鲠在喉,只转为一声轻叹。他突然有些后悔同意唐逸元的决定,若是她不开心,不快乐,那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我睡了这一觉,想通了很多事。”唐九宁伸出手,任凭风穿过指缝,她抓了一把,“师父说的没错,他的确做错了事,但我不想继续错下去了。”
江珣微微皱眉,一时间没明白她话里的含义。
唐九宁却转过身来,像是解开所有的心绪般,淡淡一笑,问:“我们什么时候回玄天阁?”
江珣感到一丝意外,心中随即被狂喜所淹没,他有些惊讶地看着唐九宁。
七日前的那个吻,那句话,若她还记得,便不会不懂。
唐九宁见江珣眼中的惊讶转为惊喜,嘴角更弯了些,她踮起脚,伸手攀上江珣的脖子,紧紧抱住,将脸埋在江珣颈侧,她的声音闷闷的,却有一丝笑意:“我的身体好得差不多了,我们早点回去好不好?”
江珣的一颗心里皆是欢喜,跳得很快,快得他无法思考。他稍稍俯下身,双手环抱上她的腰,笑道:“好。”
他没有看到,唐九宁抬眸,目光冷得像冰,她的视线越过江珣的肩,看向远处站着的一人。
一袭黑衣,面容冷峻。
是萧鸷。
唐九宁抱住江珣的手动了动,手指在空中虚画了几下,仿佛写了几个字,是传达给萧鸷的信息。
——“找机会来见我,他盯得紧,小心行事。”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江珣。
萧鸷略一点头,转身消失在树阴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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