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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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8章 宰客的出租车（第1页）

一整个上午，李明阳都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哪儿也没去。

桌上摊着厚厚一摞文件，他一份一份地批阅，一笔一划地签字。窗外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影。林小江进来续了三次茶，每一次都看见李明阳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坐得笔直，眉头微锁，目光专注。他不敢打扰，只是轻轻地换上新茶，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带上门。

直到下午两点，李明阳才放下手中的笔。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节出轻微的咔咔声。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手机，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林小江正在外间整理文件，见他出来，连忙站起身。王兵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杂志，看得入神。听见动静，他抬起头，合上杂志，站起身。

“小江，兵哥——跟我出去一趟。”李明阳没有说去哪，没有说干什么。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走进电梯，下到一楼，穿过大厅，走出市委大院的大门。

他们没有走向停在门口的那辆黑色的市委一号车，而是站在路边，像三个普通人一样，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一辆绿色的出租车缓缓停在他们面前，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瘦长黝黑的脸。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穿着一件洗得白的夹克，眼睛不大，却很亮，透着一股精明劲儿。他打量了一下三人，目光在林小江手里的公文包上停了一瞬，又迅移开。

“三位去哪儿？”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市井的热情。

“师傅，去体育馆。”王兵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李明阳和林小江坐在后排。

车子启动，汇入街道的车流。初冬的杜鹃，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路上的行人裹紧了外套，脚步匆匆。一切都很平常，像无数个平常的下午。

“三位客官，是本地人还是从外面来的。”司机一边开车一边透过后视镜打量起李明阳和林小江。

李明阳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风景，又像是什么也没看。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我们是从临海那边过来的，在网上看到杜鹃这边的篮球赛事很热闹，这不一起组团过来看看。”他的声音很随意，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脸上浮现出一种本地人特有的自豪感。“那你三位可来对了！”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度，带着一种忍不住要炫耀的兴奋，“我们杜鹃的篮球赛，那可是人山人海，你要是想找一个绝佳的观看位置，最少得提前三个小时来占座！像你三位这个点才去，还不知道能不能挤进去呢。”他说话的时候，右手离开方向盘，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描绘一幅盛大的景象。

李明阳笑了笑，那笑容很真诚，没有半点官架子。“我们就是奔着这个热闹来的，感受一下这个民间的篮球氛围。门票多少钱一张？”

“不要门票！”司机的声音更大了一些，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我们李书记说了，全民参与，不收门票。只要场地有位置，谁都能进去看。这叫什么？这叫与民同乐！你想想，哪个地方办比赛不收门票？就我们杜鹃不收！我们李书记，那可是个好官啊，我活了半辈子，没见过这么替老百姓着想的领导。”

李明阳的嘴角微微上扬，没有说话。林小江坐在他旁边，低着头，拼命忍着笑。王兵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肩膀微微耸动。司机丝毫没有察觉到什么，继续眉飞色舞地介绍“相信我，等你看过之后，你就会觉得你这一趟行程来得非常值！”

几人有说有笑，不知不觉十几分钟就过去了。车子拐过最后一道弯，体育馆的穹顶在前方若隐若现。但车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停了下来。前方的马路两侧，密密麻麻地停满了车，一辆挨着一辆，一直延伸到体育馆门口。中间只留下窄窄一条车道，勉强够一辆车通过。自行车、电动车、摩托车在车缝里钻来钻去，喇叭声此起彼伏。

司机从车窗探出头看了看，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三位客官，前面车太多了，实在进不去了。劳烦三位多走几步，也就几十米，不远。”

“没事，就当走走锻炼身体了。”李明阳说着，目光扫过路边那些乱停乱放的车辆，扫过地上散落的垃圾，扫过那些行色匆匆的游客和市民，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就舒展开了。

王兵推开车门，却没有急着下车。他低头看了一眼计价器，眉头皱了起来。上面显示的数字，让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他又看了一遍，没错。

“师傅，多少钱？”他的声音还很平静，带着一种例行公事的随意。

“16o。”司机转过头，看着王兵，脸上堆满了笑容，那笑容里有热情，有期待，还有一种“你懂的”的狡黠。他搓了搓手，像是在等待一笔大买卖的成交，“现金还是微信？都可以。”

王兵的表情僵住了。他指了指计价器，声音提高了半度“16o？师傅，你确定你这个表没问题？”

“客官你放心，我这个表绝对没问题。”司机拍了拍计价器，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声音里多了几分不耐烦，“就是16o。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十几分钟的路程，你收16o？”王兵的声音变得冷厉起来，像冬天里的风。他的手按在车门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盯着司机，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你怎么不去抢呢？”

司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歪着头，上下打量了王兵一眼，目光里满是不屑和嘲讽。他没有害怕，甚至没有任何愧疚，反而理直气壮地提高了嗓门“客官，就是16o，明码标价，你要是坐不起，当时就去坐公交啊！坐什么出租车？充什么大款？”

车厢里的空气骤然冷了。林小江的手攥紧了公文包，指节泛白。王兵的肩膀绷紧了，像一头即将扑向猎物的豹子。他的拳头攥紧了，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王兵——”后座传来李明阳平静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即将燃起的怒火，“给他。”

李明阳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违抗的力量。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冷得像冬天的风。他是市委书记，是省委常委，他手里掌握着能够掀翻这座城市所有阴暗角落的权力。但他没有作，因为他知道——此刻，他不是一个官员，他是一个普通的外地游客。他要看的，是真实的杜鹃，不是经过精心包装的杜鹃。

王兵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直冲脑门的怒火压了下去。他打开钱包，从里面抽出两张钞票，一张一百，一张五十，又翻了翻，找出两个五块的硬币，连同两张纸币一起递给司机。他的手很大，手指粗壮，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此刻在微微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他从部队出来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这样嚣张。

司机一把接过钱，脸上重新堆起了笑容，那笑容里有满足，有得意，还有一种“我就知道你们会乖乖掏钱”的轻蔑。“三位客官慢走啊！祝你们玩得开心！”他的声音热情得让人想吐。

三人下了车，车门刚关上，车子便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轮胎在地面上擦出一声尖叫，一溜烟消失在车流里。尾气在空气中弥漫，消散不去，像一摊擦不掉的污渍。

李明阳站在原地，望着那辆出租车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他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乌云压顶，山雨欲来。他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他没有说话，但那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害怕。

林小江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他太了解老板了——老板不火的时候，往往比火的时候更可怕。王兵站在另一侧，同样沉默。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手背上的青筋像一条条愤怒的蛇。他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那辆出租车的车牌号——他要在回去之后，把那个司机找出来，让他知道什么叫后悔。

李明阳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怒火压下去。他转过身，朝体育馆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要把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踩出印子来。

他没有进体育馆。门口的保安认出了他，正要立正敬礼，他摆了摆手，径直从门口走过，朝着路的前方一直走去。他的目光扫过路两旁满地的垃圾——塑料袋、饮料瓶、宣传单、烟头、一次性餐盒，堆在绿化带里，散在人行道上，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他看见路边乱停乱放的车辆，有的停在人行道上，有的停在绿化带里，有的甚至停在公交车站的站台上，横七竖八，杂乱无章。

他看见一个卖烤串的小贩把炭灰直接倒在路边的雨水箅子上，黑色的灰烬混着油腻的污水，散着令人作呕的臭味。他看见几个年轻人在路边抽烟，烟头随手扔在地上，踩也不踩，扬长而去。他看见一位老太太推着婴儿车，在人行道上被一辆违停的私家车堵住了去路，只能绕到机动车道上走，身旁的车呼啸而过，险象环生。

他看见了太多太多。他预想过这次暗访会现一些问题，但没有想到问题如此严重。工作汇报上的那些完美数字，会议材料里的那些漂亮句子，在眼前这个真实的、嘈杂的、混乱的景象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他一步一步地走着，一边走一边看，越走越慢，越看越沉默。他的拳头紧紧地握着，指节泛白。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像一块被乌云遮住的铁，沉甸甸地压在这座城市的头顶上。

林小江和王兵跟在后面，谁也不敢说话。他们的心里同样愤怒，同样憋屈，但他们知道——李明阳的心里，比他们更愤怒，更憋屈。他是这座城市的最高领导，这座城市的好与坏，都要他来负责。

李明阳停在一个人流密集的路口。路口的红绿灯坏了，四个方向的车流搅在一起，谁也不让谁，喇叭声、叫骂声、刹车声响成一片。一个老人站在路边，想过马路却过不去，等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空隙，颤巍巍地往前走了几步，又被一辆疾驰而过的电动车逼了回来。

李明阳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里面装着这座城市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这座城市的另一面，像一个被精心掩盖的伤疤，在他面前缓缓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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