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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振庄走到老榆树前,把白布取下来,卷了卷,又重新挂了一块新的上去。他走回来的时候,把口袋里一包铅弹掏出来,搁在三哥脚边:“打,打到你手不抖为止。”
三哥蹲下,从纸包里数出五发铅弹,一发一发塞进枪膛里。他站起来,端枪,瞄准,呼吸,停顿,扣扳机。枪响一声,他换一发,再端枪,再瞄准,再呼吸,再扣扳机。五发打完,他放下枪,看了一眼那块新白布——五发子弹打出了五个弹孔,三个在第二个圈里,两个在第三个圈里,比之前稳了许多。
他的右肩被枪托撞得通红,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肿了一块,可他没停下来,又数了五发,重新装弹,重新端枪。第六发打在了第二个圈的边缘,第七发打进了第一个圈,第八发偏了,打到白布外面的树干上了,第九发打在了中心圆圈的边上,第十发——
第十发打出去的时候,枪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脆,像一声干脆的鞭响。子弹正中靶心,在白布正中央留下一个圆溜溜的弹孔,边缘整齐,没有撕裂,干净利落。
三哥端着枪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可这次不是因为紧张——是后坐力震的。他盯着那块白布上正中央的弹孔,看了很久,久到月光都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了,把空地上的每一根草都照得清清楚楚。
杨振庄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枪,把枪膛里的弹壳退出来,搁在手心里掂了掂:“手不抖了?”
三哥这才发现,自己的手确实不抖了。他摊开手掌看了看,掌心的纹路被枪托上的纹路压出了一道道红印子,可手指稳稳当当的,没有一丝颤动。
“不抖了。”他说。
杨振庄把枪挂在肩上,朝空地边一棵倒木走过去,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旱烟卷了一根点上。火光在夜色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烟头的红点一明一灭的。三哥也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中间隔了两尺远。
两人都没说话。月光照在空地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身后的草地上。杨振庄抽了半根烟,把烟灰弹了弹,开口了:“三哥,你以前说对不住我,那是以前的事。”
三哥坐在旁边,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大拇指互相绕着圈:“老四,我说的是真的。以前那些事——赌钱、欠债、让爹娘操心——我自己想起来都脸红。”
杨振庄没接话,又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青烟在月光里散开,变成一团淡淡的灰蓝色雾,被夜风一吹就散了。他把烟头在鞋底碾灭:“明天打那头狍子,你开第一枪。”
三哥转头看着他:“我?”
“你。”杨振庄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老蔫叔说沟东那片灌木丛里有狍子的脚印,明儿个早上咱们去围。你端枪,你瞄准,你开枪。”
三哥也站起来,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啥,可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怎么也说不出声来。他站在月光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拇指还在轻轻搓着食指侧面那层被枪托磨出来的薄茧,搓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老四,万一我打飞了呢?”
杨振庄把猎枪从肩上卸下来,递给他:“打飞了再练,练到不打飞为止。”
三哥接过枪,把枪带挂在自己肩上。猎枪贴着他的脊背,冰凉凉的,可隔着棉袄又带了一点点他刚才握过的体温。他摸了摸枪托上那块被磨得发亮的木头,又抬眼看了看弟弟的背影,杨振庄已经往营地的方向走了几步了,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草地上,像个伸开手臂的人。
三哥跟了上去,走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夜风从沟口吹进来,把榛子林里的枯叶吹得哗啦啦响,月亮在云层里穿行,月光时明时暗,把两个人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
走到营地边的时候,火堆还在烧,火苗不高,可暖和的橘黄色光把营地照得亮堂堂的。继业还没睡,蹲在火堆边等着,黑旋风趴在他脚边,看见三哥走回来,耳朵动了动。三哥从火堆边走过的时候,继业抬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三叔脸上的神色跟白天不太一样了,那种紧绷绷的东西松弛下来了,嘴角弯弯的,虽然弯得不明显,可确实弯了。
“三叔,打中了没?”继业问。
三哥在火堆边蹲下,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打中靶心了。”
继业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三哥从怀里掏出那根磨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獠牙,在火光里晃了晃,“你三叔我好歹也是猎队的人了。”
继业嘿嘿笑了两声,把黑旋风抱起来,狗崽子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被抱起来的时候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继业抱着狗往窝棚里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三叔,明天你打狍子的时候,我站后面给你喊加油!”
三哥蹲在火堆边,看着继业钻进窝棚里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猎枪——枪管被火光照得泛着暗红色的光,枪托上的纹路在光影里忽隐忽现。他把枪横放在膝盖上,用手掌沿着枪管慢慢摸了一遍,从枪口摸到枪膛,又从枪膛摸回枪口,像是在认一件新的东西,又像是在认一个旧的、早就该认的东西。
杨振庄已经钻进了自己的窝棚。他在布帘子后面坐了一会儿,把继业那个小本子掏出来,翻开,在最新一页写了几行字,写完揣回怀里,躺下去。王晓娟翻了个身,手搭在他胳膊上,声音迷迷糊糊的:“教完了?”
“教完了。”
“他打咋样?”
“还行。”杨振庄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明天让他开枪打狍子。”
王晓娟没再说话,手从他胳膊上滑下去,呼吸渐渐均匀了。杨振庄躺在黑暗中,听着外面火堆里木柴燃烧的细碎声响,听着隔壁窝棚里三哥把猎枪搁在枕边的动静,听着远处沟口的风穿过树梢时带起的呜呜声,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火堆在营地中央慢慢地烧着,火苗不高,可稳稳当当的。夜风从沟口吹过来,把火苗压弯了一下,又弹回来,继续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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