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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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 告别屯子浩浩荡荡的远征猎队（第1页）

六月初一，靠山屯的天还墨黑墨黑的。

鸡叫了头遍，声音闷闷的，像是被露水泡软了，从谁家的鸡窝里传出来，又隔着几重院墙和夜色，传到耳边的时候已经模糊得不像是真事儿。可院子里的动静早就起来了——脚步声、驮马的响鼻声、猎狗低低的吠叫声，混在晨风里，像一首还没起调儿的老曲子，弦已经绷紧了，只等着开弓。

继业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穿上了那件白棉布的百岁衣，衣裳是昨晚王晓娟缝好的，贴着胸口的时候温温热热的，布料厚实，衣襟内侧那个硬硬的小包贴在心口上方，带着一种让人安心又踏实的存在感。他站起来系紧了腰带，又套上外头的灰布夹袄，把老鹰杆握在手里。星点落在杆头上，用喙梳理着胸前的羽毛，翅膀微微张开又收拢了一下，像是在活动筋骨。窗外老杨树顶上，金翼的影子在晨光里渐渐清晰起来，巨大的轮廓像一尊蹲在树冠上的石雕。

他推开屋门走出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了不少人。杨振庄站在堂屋门口，正把最后一只铁皮箱往驮马的鞍架上固定。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粗布褂子，袖口扎得紧紧的，腰间别着那把磨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猎刀。三哥蹲在院子的老槐树底下，手插在裤兜里，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看着孙铁柱把驮马的肚带又紧了紧。王建国站在井台边上，手里攥着那本记满了清单的笔记本，最后一遍核对物资。马勺子跑进跑出地把零碎东西往马背上塞，脚底下生着风。

王晓娟从灶房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刚煮好的鸡蛋面，面条上卧着两个荷包蛋。她走到杨振庄面前把碗递过去：吃了再走。路上头一顿还不知道啥时候能吃上热乎的。

杨振庄接过碗蹲在门槛上吃了起来。他吃得不快不慢，一根一根地把面条往嘴里送，吃完面条又喝了半碗面汤。王晓娟站在旁边看着他吃，脸上的神色跟平时差不多，安安静静的，就是嘴角微微抿着，比平时要紧一些。杨振庄把空碗递还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家里的事交给你了。王晓娟接过碗，点了点头：你放心。

继业走过来，他娘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目光在那件白棉布百岁衣的领口处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把继业夹袄领子翻出来的一个角掖了进去，又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

好了。王晓娟端着空碗退后一步，走吧，大伙儿都在屯子口等着了。

靠山屯的屯子口，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清晨的微风里轻轻摇着。天边的云已经泛了鱼肚白，东边二道岭的轮廓从灰黑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青褐色的剪影，边线上镶着一层淡金色的光。全屯子的人几乎都来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挤在屯子口的路两边，把那条土路堵得只剩中间一窄条。

刘婶挤在最前面，怀里抱着一个小布包，看见王建国走过来就塞进他手里：几个熟鸡蛋，路上饿了吃。别光啃干粮，鸡蛋顶饿。王建国的嘴刚张开想说句客气话，刘婶已经把布包塞进他怀里转身走了，又去给孙铁柱的腰带上别了一双新纳的鞋垫。老赵家的媳妇蹲在路边，把一小包晒干的红辣椒塞进马勺子的驮袋侧兜里，说：路上湿气重，吃辣椒驱寒，别嫌辣。马勺子点头哈腰地应着，说谢谢嫂子。

桂芝抱着娃娃站在人群里，娃娃今儿个穿了一件红肚兜，醒得早也不哭，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那些驮马和猎狗。春梅蹲在桂芝旁边，手里攥着一把晒干了的艾草，见谁经过就往谁的驮袋里塞一小把：防蚊虫的，山里蚊子大得跟黄豆似的。小凤站在春梅身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几条猎狗——黑旋风站在最前面，威风凛凛的，耳朵竖着，尾巴翘得高高的，像是知道自己今儿个要出远门；青狼蹲在它旁边，毛色铁灰，眼神沉稳；其余几条年轻猎狗挨个排着，虽然有些躁动，可被三哥的口令压住了，没有乱叫。

赵老蔫拄着那根新鹰杆，站在老槐树的最根底下。他这一阵子精神头还算好，脸色虽然还是苍白的，可眼睛亮着，看着猎队的人来来往往地忙碌着。继业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喊了一声：老蔫爷爷。

赵老蔫低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晨光，亮亮的。他伸出手摸了摸继业的头顶——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包骨头，可指肚上的老茧还在，摸在头顶上粗糙又温热。继业啊，这回走得远。赵老蔫的嗓子还是哑的，可每一个字都说得稳，记着，走多远，都别忘了回来的路。山神爷在头顶上看着你，你的鹰也在头顶上看着你，你脚底下踩的每一寸土，都是老家。

继业点了点头，鼻头微微发酸，可忍住了。他把赵老蔫的手轻轻握了一下，然后站起来退回到猎队中间。

杨振庄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站定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八个人，九条猎狗，四匹驮马，两只鹰。整支队伍在晨光里渐渐展开，长长的，像一条缓缓苏醒的蛟龙盘在屯子口的土路上。他看见王晓娟和三嫂站在人群最前面，王晓娟手里还端着那只刚洗好的粗瓷碗，三嫂怀里抱着杨树苗，树苗的小手朝三哥的方向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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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振庄没有回头，把目光从王晓娟身上收回来，提起了手里的猎枪。枪管是凉的，在清晨的空气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金属寒光。他把枪口朝上举起来，对准了头顶那片正从深蓝变成淡蓝的天空，右手食指扣住了扳机——

一声枪响，又脆又亮，像一把利刃划开了清晨的幕布。枪声在屯子两边的山壁之间来回撞击着，一声接着一声地荡过去，又一声接着一声地荡回来，最后化作细细碎碎的回音消散在二道岭的晨雾里。

猎狗们同时仰起头来发出了一阵短促的吠叫，黑旋风的声音最响最沉，像是在给猎队开路。驮马被枪声惊得打了个响鼻，可很快被三哥拽住缰绳安抚下来。继业站在队伍中段，听见那声枪响之后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鼓鼓的，又沉又满。

出发。杨振庄把猎枪往肩上一搁，转身朝屯子外那条通向二道岭的土路迈开了步子。

队伍跟着他动了起来。驮马的蹄子踩在土路上嗒嗒嗒地响着，猎狗们的爪子踏在泥地上发出细碎又密集的沙沙声，皮靴子踩在碎石子路上嘎吱嘎吱地响着。整支队伍像一条渐渐加速的溪流，从屯子口涌出去，沿着土路往二道岭的方向流淌。

继业走在队伍中段，回头看了一眼。屯子口老槐树底下的人影越来越小，王晓娟还站在那里，端着那只空碗，三嫂抱着树苗站在她旁边。赵老蔫拄着鹰杆站在树根底下，瘦小的身影在一群高高低低的人影中间显得格外清楚。继业看见老蔫爷爷微微抬了一下手里的鹰杆，像是在跟他说。

继业把目光收回来，转回头看着前方。晨雾被初升的太阳照透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芒从东边洒下来，把二道岭的山脊线镶成了一道亮晶晶的金边。山路在晨光里蜿蜿蜒蜒地伸向远方，两边的草叶上挂满了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听见头顶传来翅膀扇动的声音。金翼从老槐树上起飞了，巨大的金色翅膀在晨光里展开，像一面由光织成的旗帜，在队伍上方盘旋了一圈，然后朝前方飞去，在队伍头顶十几丈高的地方平行着领路。星点从继业的肩头起飞，追着金翼的方向飞了上去，两只鹰一前一后，一金一花，在湛蓝的天幕里拖着长长的影子划过。

三哥走在继业身后不远处，手里攥着猎狗的缰绳，嘴里哼起了那首跑山调，声音粗粗的，可在晨风里传得远——哎嗨——出了山呐——看看天呐——山神爷在头顶上——带着咱呐——

继业把老鹰杆换了只手握着，杆头那根褪了色的红绳在晨风里轻轻飘动着。他迈开大步追上了他爹的步伐，肩并肩地走在队伍最前面。阳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把他和他爹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山路上，一高一矮，一长一短，紧紧地挨在一起，沿着那条蜿蜒的土路朝大兴安岭的方向延伸过去。

靠山屯被他们甩在了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老槐树的树冠像一个青灰色的圆点，印在清晨的雾气里，慢慢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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