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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的夜晚,黑水屯被一层闷热的暑气笼罩着。村口那棵老榆树的叶子耷拉着,一丝风也没有。合作社仓库的门锁安静地挂在那里,铁锈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只瞌睡的眼睛。
凌晨三点,有人把它撬开了。
锁簧被什么东西捅进去轻轻拨动了两下,出一声极细微的咔嗒声。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只手从缝隙里伸进去,摸到了门边的电灯开关,但没有拉亮。仓库里一片漆黑,只有后墙高处一扇小窗漏进来一线模糊的月光,照出货架上堆叠的麻袋和木箱的轮廓。那只手的主人闪身进来,穿着胶鞋,脚步放得极轻,踩在水泥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第二个人跟在他身后,身形更瘦小一些,手里攥着一把撬棍,棍头用旧布缠了好几圈,大概是怕磕碰出声响。
两个人熟门熟路地摸向仓库深处的储物区。那里堆着新收来的货——晒干的鹿茸被码在木箱里,箱盖用麻绳捆着;旁边是几包打成捆的人参切片,用油纸包好封了蜡;再往里是新收的松蘑和木耳,装在大号的布袋里,袋口扎得紧紧的。
瘦小个子的男人摸到鹿茸箱子旁边,用撬棍轻轻一别,麻绳崩断了。他抓起一把干鹿茸往怀里塞,手急促而贪婪。另一个人则摸到人参切片旁边,解开蜡封的油纸,一捧一捧地往随身带的布袋里装。他们的动作很快,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活。黑暗中只有细微的窸窣声和压得很低的短促呼吸。
他们没有注意到仓库后墙那扇小窗外面,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他们。
林海蹲在仓库后面的排水沟里,脊背紧贴着墙壁,只露出半个脑袋。他在一刻钟前听到了门锁异常的声响——不是铁柱平时开锁时那种干脆利落的金属碰撞声,而是一种断续的、试探性的摩擦音。他翻身下炕穿了鞋就跑出来,一路沿着墙根摸到仓库背面。此刻他透过那扇小窗,借着窗外漏进去的月光,看清了仓库里面的人影和动作。
他没有出声。他蹲在排水沟里,用目光迅扫了一遍仓库周围的地面,记住了两个人进出仓库的路线。然后他沿着墙根摸回巷口,弯腰跑过晒谷场,踹开了铁蛋家的院门。
铁蛋睡在炕上,被踹门声惊醒,整个人从被窝里弹起来,脑袋差点撞上炕柜门。林海站在炕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铁蛋立刻清醒了,开始穿衣服。他没有问生了什么,因为他听得出林海那种压着嗓子说话时的声音——只有真正要紧的事才会让他用这种声调说话。
不到五分钟,少年巡逻队的六个孩子全部到齐了。他们站在屯口老榆树底下,最小的李娃连鞋带都没系好,一只手还在揉眼睛,但人已经站直了。林海站在他们面前,月光把他的脸照得轮廓分明仓库进了贼,两个人,还在里面。铁蛋你带小山和李娃去护屯队叫人,老耿叔今晚在值班室。剩下的人跟我去仓库后门堵着,别让他们跑了。
铁蛋转身就跑,赤脚踩在土路上出的啪啪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林海带着剩下的人沿着墙根摸回仓库侧面,他们分散开,把仓库的两个出口都堵住了。林海自己蹲在仓库正门外侧的一丛矮灌木后面,从腰间抽出弹弓,把新换的皮筋拉到最满,一颗圆石子已经在皮兜里就位。
仓库里的两个人还在继续搬。他们装了满满两布袋东西,正准备从正门退出的时候,第一个人的脚刚踏出门槛,还没来得及缩回去,林海的声音从灌木丛后面传了出来站住。你们已经被围住了。
两个贼的动作同时僵住了。第二个人的反应更快,他猛地将手中的布袋朝林海的方向砸过去,同时往外冲——但他刚跑出两步,脚下被一根横着的麻绳绊了个结实。那是林海在埋伏之前就布下的,他在护屯队值班室门口随手拎了一截废缆绳,在正门外的地面上拉了一道低绊索。那个人被绊倒在地,膝盖撞在硬土路上出沉闷的声响,布袋散开,鹿茸筒滚了一地。
第一个贼转身想从后墙的小窗翻出去,但在他探出头的一瞬间,两支弹弓同时射出石子。弹丸精准地击碎了他头顶的石棉瓦,碎片呼啦啦地掉落下来,落在他的头上,把他整个人逼回了仓库内。李娃在墙根下蹲着,抖着小手把第二颗石子塞进皮兜里,而小山则已经熟练地拉满了弓弦,瞄准了那扇小窗。
护屯队的人赶到的时候,两个贼已经被少年巡逻队堵在仓库里出不来了。老耿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把护林用的柴刀,刀锋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他走到仓库门口,看见两个被围在里面的男人蹲在墙角,一个膝盖上还在流血,另一个浑身都是石棉瓦碎屑和尘土。他认得那个膝盖流血的——贾仁义手下的人,去年因为偷猎被处理过一次,那次也是老耿抓的他。
又是你们。老耿把柴刀往门框上一拄,栓起来。
护屯队的壮汉们上去把两个人捆了,连推带搡地扭送出屯。铁蛋已经跑去了邻村的派出所报案,远远地还能听到他一边跑一边喊的声音,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的距离。
林海站在原地,弹弓还攥在手里,皮筋松弛地垂下来。他看着那两个人被绑着从自己面前经过,那个膝盖流血的贼扭过头来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林海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开。那人被推走了,他才垂下眼,把弹弓收进腰间。
回到仓库门口,老耿正蹲在地上清点被翻乱的东西。鹿茸少了几筒,人参切片也被划开了一包,散了一地。他把东西拢了拢,转身看着林海你带着几个人堵的门?
六个。林海说,铁蛋去报信了,剩下五个在。
老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钟你从哪儿判断出仓库进贼的?
门锁。铁柱叔开门是右手持钥、左手扶门,顺手就把锁开了。今天的声音是断续的、探着劲儿的,不是正常开锁。我出屋的时候还看了一眼地上的脚印——胶鞋底,新鞋,不是屯里人的。
老耿没有再多问。他把柴刀收起来,拍了拍林海的肩膀,那只又大又粗的手在少年单薄的肩头按了一下,又放下了。
天快亮的时候,派出所的人来了,把两个贼带走了。临走的时候派出所的同志对老耿说这两个人上次偷猎就是贾仁义保出来的,这次得判。你们屯里那个少年巡逻队,反应快,干得好。
林海没有在现场。他已经回了家,正蹲在院子里用一瓢冷水洗脸上的灰。倪丽珍披着衣服站在堂屋门口,看见他脸上被石棉瓦碎片划了一道细小的血痕,走过去用拇指轻轻擦了擦,指腹蹭过那道浅痕的时候,林海没有躲。
妈,东西没被偷走多少,我和铁蛋他们把他们堵住了。林海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结束了的、不值得再提的事情。
你追贼的时候,有没有人受伤?倪丽珍问。
没有。就是小山的弹弓弦崩了,回头我帮他换一根。
倪丽珍没有再问。她把那瓢水接过来倒掉,转身回屋给儿子拿了一块热毛巾。林海把毛巾接过来,没有急着擦脸,而是把它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那层温热的潮气透过指尖渗进来。
天亮之后,铁蛋家的大人跑来曹家报信,说派出所那边已经立案了,那两个贼供出了是贾仁义指使的,但贾仁义本人没有露面,电话里还咬死了说我和这事没关系。铁蛋爹蹲在曹家门槛上抽着烟说这回看他还怎么嘴硬。别人家的鹿茸他也敢指使人偷,真当黑水屯是没人管的地方了。
林海站在院子里听着,没有说话。他把昨晚崩开的弹弓皮筋拆下来,换上了父亲临走前给的那根新皮筋,拉开试了试手感。皮筋绷得很紧,弹力均匀而强劲。他把弹弓插回腰间,走进屋里开始收拾书包。今天上午山林学堂还有课,赵小虎的助教课轮到讲春季药材的采收方法,他不打算因为昨晚的事耽误。
他在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仓库的方向。仓库门已经重新锁好了,门锁换了一把新的,比旧的更粗更沉,铁环上磨得亮。昨晚被撬开的锁簧处还留着一点翘起的金属毛刺。
他收回目光,背上书包,往学堂方向走去。
同一时刻,石塘湾码头的晨光正在海面上铺展开来。曹山林站在船头,看铁柱把延绳钓的线组一盘盘搬上甲板。他不知道屯里昨晚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儿子正在做他应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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