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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山林没有再问。他继续往前走,林海站起来跟上。
父子俩沿着山脊走了将近两个钟头。一路上林海指了几处痕迹给他看——一处是野兔啃过树皮的痕迹,齿痕整齐,时间不过三天;一处是狐狸在雪面上留下的连续足迹,走了一条明显的直线,从山脊南坡直穿到北坡;还有一处,林海蹲下来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爸,这个脚印不对。”
曹山林走过去蹲下。雪面上有一串脚印,鞋底花纹清晰可辨——胶鞋,新底的,齿纹很整齐。脚印延向西北方向,末端消失在灌木丛的断枝后面。旁边还有几处被翻动过的土和积雪,不是动物刨的,是用某种工具挑过的。
“是人的。”林海说。
曹山林没有立刻接话。他伸手拨开灌木丛断枝的截面看了一眼——断口平整,是用砍刀劈断的,时间大约在一两天前。他又看了看脚印的走向从南坡上来的,在灌木丛附近停了一段时间,然后原路返回。没有留下任何被带走的猎物或药材的痕迹,也没有折返逗留的迹象。
“上次老鹰岩那边的脚印,也是这种鞋底的花纹。”林海在旁边说,“我没记错。”
曹山林站起来。他拍了拍手上的雪和泥土,看了一眼西北方向那条被踩出的痕迹。
“回去之后,把这条路线的记录补到巡山日志里。”他说,“明年春天之前,每周多走一趟这边的巡逻。”
林海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本子和铅笔头,当场蹲下来画了一幅简略的足迹示意图,在旁边写下时间、地点和脚印特征描述。
回程的路上,曹山林走在后面。他看着林海在前面探路的背影——那少年走路的姿态已经不完全是孩子了,肩背的弧度开始带出一些稳当的、属于成年人的重量分配,步子大而均匀,每一步都踩在能看清地面的位置再落下去。他偶尔停下来辨认雪地上的痕迹,弓着身子的样子和曹山林年轻时一模一样。有时候他停下来的原因不是现了什么,而是单纯地停下来听一会儿风,听树枝上积雪滑落的声响,像是在用耳朵读取山林传递过来的信息。
他们下了山梁,沿着一条被积雪覆盖的溪沟往屯子方向走。拐过一道弯的时候,迎面遇上了两个人。两个人穿着深色的棉大衣,手里空着,但大衣口袋里鼓鼓的——其中一个的口袋边缘露出一截麻绳头。他们看见曹山林和林海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其中一个停下脚步,把帽檐往下拉了拉。曹山林认得那张脸——上回在县派出所见过一次,贾仁义身边的那个跟班,姓什么的记不清了,但那个下巴的形状还记得。
“大早上的,上山溜达?”曹山林没停步,语气像是顺口搭话。
那人哼了一声“曹屯长真是勤快,大冷天还带孩子上山。”
“带儿子认认路。”曹山林走到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你们这是从山上下来?手里空着,不像是采药的。”
另一个人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那人把大衣口袋往身后别了别,说“随便走走。”
曹山林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他们来路的方向——正是那条通往灌木丛的路线。他没有追问,只是侧了侧身,给他们让出半边路。“随便走走也好,开春雪化了路上不好走,最近山里风大,别往深沟里走。”
两个人没有多留,快步从他们身边过去了。林海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那两个人的背影,盯着他们大衣口袋底部坠出的那点重量,盯着他们步幅加大的度,一直看到他们消失在山路拐弯处。
曹山林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然后回头看了林海一眼。
“爸,他们口袋里装的不是山货。”林海说。
“我知道。”
“要不要跟铁柱叔说一声?”
“回去说。”曹山林继续往前走,“下次在山上再碰到,绕远一点走。你一个人不能跟他们正面碰上。”
林海跟在他身后,沉默地走了一百多步,然后开口“我不会一个人碰上他们的。巡逻队排班我已经排好了,至少两人一组,不再单走。”
曹山林没有回头。但他放慢了半步,等林海跟上自己的步幅,然后父子俩并排走完了最后一段回屯子的路。
屯口的烟囱已经开始冒午间的炊烟了。雪地上印着几条新的车辙——那辆从县城来的绿色卡车今天又进屯了,车厢里装着新一批从石塘湾运来的海货。曹山林在屯口停了一下,看着那辆卡车的车厢门被打开,几只装满干贝的麻袋被搬下来,码在合作社门前的干爽处。几个孩子围在麻袋旁边探头探脑,一个大胆的伸手摸了一把干贝的硬壳,然后缩回手,转头对身后的小伙伴说“咸的!”
林海站在父亲旁边,也看着那些海货被搬进仓库。海风的气息隔了几百里路,被压缩在这些麻袋和纸箱里,在雪后的山村中显得新奇又实在。
“爸,”林海说,“你说明年合作社还会有什么新东西?”
曹山林看着那些正在被码整齐的麻袋,以及远处雪线以下那片静默的山林。口袋里的硬东西碰了碰他的指节——是那把用了多年的红柄猎刀,刀鞘上的鹿皮绳被磨得光滑油亮,刀柄里的铁质纹路早已被掌心的温度浸润成一种温润的深色。
“新东西会自己来。”他说。
他拍了拍林海的肩,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院子门口,倪丽珍正端着簸箕出来倒水,看见他们父子俩从雪地里走过来,嘴里骂着“饭都凉了”,语气不重,动作却快。她把簸箕往墙根一搁,转身就掀起门帘进了灶台间。屋里的炖菜香气从门帘缝隙里漫出来,在午间的冷空气中拉出一道宽而暖的白汽。
曹山林站在院门口,在那道白汽散去之前跨进了门槛。身后的雪地上,父子俩踩出来的两串脚印并排留在那里。一串大,脚印深而稳;一串小,脚印浅一些,但间距和落地的角度越来越接近前面那串。
薄雪还在飘。落在屋瓦上,落在柴垛上,落在刚刚码好的海货麻袋顶上。
炊烟升起来,和雪混在一起,辨不分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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