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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也没人想过。”曹山林说,“都是在省城听讲座才知道的。清猎不是打那些健康的、能跑能跳的狍子,而是打那些已经活不长了的。如果不打,它们会带着病在山上拖几个月,把病传给别的狍子,或者被更凶的东西活活咬死。与其让它们那样死,不如给它们一个痛快的。”
林海站起来,把猎刀拔出来,在狍子身上找了一个合适的位置下刀。这一次曹山林没有指导他,他全程自己完成了——刀口选在脖颈后方皮肤最薄的部位,顺着肌肉纹理切开,避开主要的筋腱,不破坏皮毛的完整性。他在处理过程中的手法干净利落,每一刀都下得准确,进刀和收刀之间的节奏连贯而平稳,丝毫没有拖泥带水。处理好之后,他把刀在狍子毛上蹭干净了收回鞘里,然后把狍子的尸体翻过来,检查了一下腹部的温度和僵硬程度,确认已经死透了。
“埋了吧。”曹山林说。
林海在附近找了一处土质松软的地方,挖了一个大约两尺深的坑,把狍子放进去,覆上土,又在土面上撒了一层从背包里带出来的生石灰。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把铁锹收好,在坑边站了几秒钟。他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什么多余的仪式,只是站在那个被填平的土坑旁边,让风把铁锹上沾着的泥土吹干,然后把它收到背包侧面。
“下一处去哪儿?”他问。
“黑瞎子沟外围。老耿说那边最近有野狗的踪迹,顺路看看。”曹山林说完,转身往林子深处走去。林海跟上来,走在父亲身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像一头刚刚完成了第一次独自捕猎的年轻狼崽,不紧不慢地跟着一头已经走过这条路线很多次的头狼。
他们在黑瞎子沟外围没有现野狗的踪迹,但在一处被旧年洪水冲垮的沟壑边缘看到了明显的踩踏痕迹——不是一只动物造成的,是一群,脚印凌乱而密集,泥面被反复踩过。林海蹲在沟边辨认了一会儿,站起来对曹山林说“不是狍子,狍子不会这么密集地踩同一个位置。也不是野猪,野猪的脚印比这个大。像是鹿群,被什么东西惊到了之后从这里跑过去,大概一周以前。”
曹山林走过去,弯腰看了一下那些脚印的分布范围和密集程度。从踩踏的分布范围和密集程度来看,确实像是鹿群受惊后的逃亡路线,但周围的林子里没有捕食者留下的痕迹,也没有任何残留的血迹或撕咬过的皮毛。
“记一下位置。”曹山林说,“下次巡山的时候再过来确认。”
林海掏出本子,把位置和观察内容记了下来。他的字迹在野外比在屋里潦草一些,但关键信息——地点、时间、脚印特征、大致数量——都写得很完整,没有遗漏。
他们沿着黑瞎子沟外围走了一个多小时,没有再现新的清猎目标。但在回程经过一道山梁的时候,林海在距离他们大约六十米远的山坡上看到一个移动的身影。他停住脚步,侧身藏进一棵树的阴影里,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曹山林在他身后,也看到了那个身影——不是狍子,不是鹿,是人。
那个人正沿着山坡的等高线横向移动,没有走明显的路,而是穿行在灌木丛和石块之间,走走停停,不时弯腰捡拾或者翻动什么东西。从身型和步态来看,是个成年男性,穿着一件洗得白的深蓝色外套,头上扣着一顶旧毡帽。
“爸,”林海低声说,“是那个跟贾仁义一起的。去年年底在山上碰到的那个。”
曹山林看了一小会儿,没有立刻作出判断。那个人还在山坡上,每隔几十步会停下来,弯腰翻动地面的石块或者草丛,然后把什么东西放进他背在腰间的一个编织袋里。他的动作熟练而迅,不是随便走走看看,而是有目的地在采集或搜索什么东西。
“他是在采药,还是找别的什么?”林海问。
“看不出来。距离太远。”曹山林说,“咱们不靠近,也不惊动他。绕一段路,从南面的山脊下来,不要和他打照面。”
林海没有问为什么。他跟在曹山林身后,沿着一条偏离山坡的路绕了一大圈,从更远的山脊线上走回了屯口。他们在暮色中到达屯口的时候,老耿和栓子已经到了。老耿的背篓里空空荡荡,但他在东沟林子里现了一头被狼咬伤了后腰的母狍子,位置在溪沟上游的密林里,伤势已经很重了,后腰部位的伤口已经开始感染,周围有一群苍蝇绕着转。他标记了位置,准备明天一早去清掉。
王建军和赵小虎比他们晚到了不到一刻钟。他们在南坡搜索了一圈,没有找到需要清的猎物,但在一处向阳的坡地上看到了一片新的盗猎迹象——新鲜的猎夹痕迹,夹爪已经被人收走了,但地面上还留着几根野兔的毛和一小片干涸的血迹。
曹山林站在屯口的石碾旁边,把三组人的汇报听了一遍。老耿的母狍子明天去处理,王建军现的盗猎痕迹记录进巡山日志,林海看到的那个人记了一笔但没有深究。他把这些信息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对几个人说“先回去吃饭。明天上午,老耿去东沟清理那头母狍子,王建军和我再去南坡看一遍那些猎夹的痕迹。”
几个人各自散了。曹山林带着林海往家走,走在屯子里已经掌灯的路上,各家各户的院子里透出来的灯光把土路照得忽明忽暗。有炊烟从矮墙后面飘出来,带着晚饭的气息——炖菜、干粮、偶尔混着一点刚出锅的油香。
到家的时候,倪丽珍已经把饭做好了。灶台上摆着一盆热腾腾的玉米面糊糊和一碟咸菜,旁边还有一小碗炖好的狍子肉。曹山林看了一眼那碗肉,问道“哪来的?”
“铁柱媳妇送的。他们家在院子里搭了新架子晒鱼,问咱们要不要也搭一个,顺便带过来一碗肉。”
曹山林没有再说什么,坐下来端起了碗。林海坐在他旁边,盛了一碗玉米糊糊,没有急着吃,而是先喝了一口水,把今天进山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了一会儿他才动筷子,夹了一小块狍子肉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曹山林看着他嚼肉时的神态,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今天第一次看见用枪打狍子,什么感觉?”
林海咽下去之后顿了一下“比用弹弓快。但没有弹弓那种……那种必须自己判断到底能不能打中的紧张感。”
“用枪也一样要判断,只是判断的时间更短。”曹山林说,“枪响了就没有第二下。你这一枪出去,那头狍子活还是死,就在那两秒里定了。”
林海点了点头,把碗里的玉米糊糊喝完,把碗放在灶台上,起身去院子里洗手。曹山林听到院子里传来水声和铁勺碰桶沿的声响,然后是双胞胎姐妹从隔壁屋跑出来追着林海喊“哥哥你带我们去抓萤火虫”的叫声。林海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带着一种无奈但耐心的口吻“现在没有萤火虫,要等到夏天。”
曹山林坐在炕沿上,手里端着那只粗陶碗,碗底的玉米糊糊已经凉了,粘在碗壁上凝成一层薄薄的膜。窗外的夜色从深蓝渐渐转向更深的暗色,远处老鹰岩方向的林子在风里出一阵低沉的、连绵的声响——那是成千上万片叶子同时在风里震颤时汇聚成的声浪,比他刚到黑水屯时听到的那种更稠密、更厚实。经过了多年保护与轮采,这片林的植被正在逐年变得密实。那些曾被过度砍伐的坡地已经重新长出了幼树,而那些原本稀落的灌木丛如今已经连成了片。
院里传来水桶被放回原处的声响,然后是林海和双胞胎姐妹的脚步声从院子里回到屋里来。曹山林把凉了的碗放下,用掌心把碗沿上残留的玉米糊抹掉,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夜色里,从屯子外围一直延伸到远山脚下的那片林子正在春夜的风中缓慢地呼吸着。明天老耿会去东沟清理那头受伤的母狍子,王建军会和他一起去南坡查看那些猎夹的痕迹,而他自己可能会在黑瞎子沟外围再走一趟,把今天没有完成的那段巡逻路线补完。
他会继续进山,和往年一样,和每一年的春天一样。他听到身后传来双胞胎爬上炕的动静,听到林海在书桌前坐下来翻开课本的声响,听到倪丽珍在灶台边收拾碗筷的细碎碰撞。他不急着立刻合上窗户。他在窗前多站了一会儿,看着夜色里那些正在抽枝和芽的轮廓,听着远处林子传来的、风穿过新旧树冠时混合在一起的声音,然后把窗户轻轻合拢,转身回到炕边,在妻子和孩子中间的那一小片空位上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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