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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事。”
“张老实傍晚来了一趟,说他家的水塘里那批扇贝苗长得不错,狗剩天天蹲在水塘边看,比看什么都上心。”
曹山林嚼着兔肉,把骨头吐在桌面上“狗剩要是能把那批苗养起来,明年让他也分一片养殖区。”
倪丽珍没有再说什么。她低头扒了几口饭,在碗沿上方看了一眼曹山林吃兔肉时不急不慢的节奏和面部表情,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吃饭。林海在书桌那边合上作业本,把那只海螺壳放回窗台上,然后铺好被褥钻了进去。双胞胎姐妹在炕梢翻了身,咂了咂嘴又睡过去了。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灶台里余火偶尔出的噼啪声和窗外风吹过院中那棵老榆树的沙沙声。
第二天凌晨三点五十分,曹山林推开院门的时候,林海已经站在门口了。他穿着那件加厚的蓝布棉袄,腰上挂着猎刀和弹弓,脚上蹬着那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鞋底踩在地上的时候出轻微的实响,已经走开了。曹山林看了他一眼,转身往老耿家方向走,林海跟在他身后,步幅和呼吸节奏已经能和父亲的保持一致了。
老耿已经在屯口等着了。他手里提着那盏防风煤油灯,灯罩在晨风里微微晃动。黄狗蹲在他脚边,耳朵竖着,目光望向南坡方向的山林轮廓线。看见曹山林和林海走过来,老耿把灯提起来照了一下,确认来人无误,然后转身往南坡方向走去。黄狗跟在他脚边,尾巴垂着,耳朵前后转动着,走路的姿态稳健而安静,像一根刚刚脱离弓弦的、正在匀飞行的箭矢。
他们沿着狐狸岭南坡的路线进入林子。天还没亮,林间的光线全靠老耿手里那盏煤油灯撑开的一小片暖黄色光圈。曹山林走在老耿身后,林海跟在他爸身后,三个人呈一条线穿过晨雾中的山林,脚步声被落叶层吸收了大半。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老耿在一处被密实的灌木丛遮挡的坡地边缘停下来。他用灯照了一下地面,一截锯口平整的树桩露了出来。树桩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露水,锯口边缘的木质部分还保持着浅黄色的原色,没有被雨水泥土浸染变色。
“昨天傍晚现的,”老耿蹲下身,用灯照着那截断桩的边缘,“锯了不到三天。断面的颜色还没开始变深。”
曹山林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断桩的截面。手指触到的地方还残留着干透的树脂的微粘感,说明这棵树被锯断后不久,树脂还没有完全硬化。他顺着树桩周围的碎木屑和树皮残片的方向判断了一下树干被拖走时的走向——西南,往山脚那条通往县城的老路方向去了。
“沿着拖痕走。”曹山林站起来,跟着地上那道被重物压过的、偶尔被落叶覆盖的浅沟往前走。林海跟在他身后,目光在灯光的边界之外搜索着,耳朵捕捉着灯影覆盖范围之外的任何细微声响。老耿走在最后,提着灯,灯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但始终没有熄灭。
拖痕穿过一片杂乱的灌木丛,在一处被山洪冲出来的浅沟边缘断了。浅沟里没有树干,但地面被车轮压出两道平行的深痕——铁轮子,轮距大约一米出头,跟老耿上次描述的一致。曹山林蹲在沟边,用手探了一下车轮痕的深度和走向。车轮印从沟底爬出,拐上了一条通向县城方向的老路,跟之前老耿的追踪方向一致。
“运走了。”曹山林站起来,“这次没留下东西。”
老耿提灯站在沟边,黄狗蹲在他脚边,尾巴慢慢扫了两下地面。曹山林在沟边的草地上蹲下来,灯影正好落在他的手指上——他把手伸到一堆被压倒的草根旁边,在草丛边缘摸到了一小截约半根筷子长的烟蒂,被露水浸透了,沾着泥土。他捏起来对着灯看了看滤嘴上的印记“不抽这种烟。是外来的。”
林海蹲在他旁边,借灯光看了一眼那截烟蒂。滤嘴上的商标图案被露水泡得模糊了,但颜色和样式跟他记忆中某个场景重合了——“上次在老鹰岩那边,也捡到过同一种。烟嘴的牌子颜色一样。”
曹山林把那截烟蒂放进随身带的塑料袋里收好,站起来。他把塑料袋收进口袋,按了一下封口,然后对老耿说“回去吧。今天不追了。”
他们沿着原路往回走。出了林子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淡金色的晨光从东面的山脊线后面涌出来,把林冠边缘勾勒成一条明亮的轮廓线。老耿在屯口收了灯,提着它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黄狗跟在他身后,尾巴在晨光里微微抬起来摇了两下。曹山林带着林海走回自家院门口的时候,倪丽珍正端着簸箕出来倒水,看见他们从晨雾里走出来,目光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又找到什么了?”
“一棵被锯断的柞树,拖走了。”曹山林站在院门口,把沾了泥的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两下,“运东西的是铁轮车,走的是往县城方向的老路。”
倪丽珍没有再问。她把簸箕里的水泼进院角的菜地里,转身进了屋。曹山林在门槛上站了一下,看着晨光把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影子从墙上慢慢拉短,然后低头跨过门槛,跟着那缕从灶台间透出来的热气进了屋。他在炕沿上坐下来,把那截烟蒂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窗台上晾着,然后靠在炕墙上,把南坡新现的被盗树木的位置和现场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再把它们和之前几处标记联系起来——位置在推进,路线在固定,被带走的树干在增多。烟雾升起来,和晨光混在一起,在门框上方盘旋了几圈之后散开了,只留下那种被浸透了的、微微苦的烟草气息,在秋日早晨的空气中慢慢下沉,落在门槛边那排还没干透的湿泥印子上,像一个被反复捡起又放下的线头。
曹山林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把晾在木架上的那把五六半摘下来,重新擦了一遍枪管,上了一层薄油,在晨光中确认着枪管的反光,感知着枪机拉合时的那种流畅的、熟悉的阻力。他做完这些之后把枪挂回架子上,走进屋里吃早饭。炕桌上的玉米面饼还冒着热气,倪丽珍在旁边给他盛了一碗粥,粥面上浮着几粒刚泡开的干贝,是前几天从石塘湾带回来的。曹山林低头喝了一口,粥的咸鲜味在舌尖上散开,和窗台上那截烟蒂残余的苦味在屋里的空气中短暂地碰了一下,然后各自沿着自己的方向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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