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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七年七月八日,入伏第二天。黑水屯的日头毒得能把人的影子晒化在土路上,老榆树的叶子卷成细筒,连风都懒得吹了。曹山林坐在合作社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本从省城农科院带回来的《东北猎犬品种调查报告》,书页已经被翻得卷了边,在第47页“兴安岭赶山狗”条目下面,他用红笔划了三道线。条目末尾写着一行小字,印刷体,但墨色比正文略浅:“现存纯种血统,仅鹰嘴砬子一带,猎户曹氏守之。据调查,该犬种肩高可达二尺五寸,爪垫厚如革,可于冰碴地面奔跑终日而不伤,嗅觉灵敏度为普通猎犬三倍以上。然数量已极稀少,亟待保护。”
曹山林合上书页,把食指按在那行小字上,指腹来回压了两次,像是要把那几个字拓印到指腹的纹路里。
老耿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袋锅子里的火苗在正午的热气里几乎看不见红,只有一层淡蓝色的烟雾贴着门框的阴影缓慢地往上升。他抽了一口,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两下:“鹰嘴砬子,我去过两次。头一次是二十年前,跟我师父郭老六去的。那时候路还没完全荒,猎户老曹头还在打狍子,他养的那条青背,站直了到我胸口,一口气能追狍子追出三十里地。”他顿了一下,把烟袋重新叼回嘴里,烟嘴在嘴唇上含了一会儿才继续说,“第二次是十年前,我一个人去的,差点在里头迷路。三天没见人烟,林子里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了。”他把烟雾从嘴里吐出来,烟雾在正午的光线里几乎不成形,散成一片稀薄的灰气,“那地方,去了不一定能出来。”
曹山林没有抬头。他把那本书翻回封面,合上,放在桌角,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边,把挂在木钉上的帆布背篓取下来放在桌上。背篓是去年秋天新编的,柳条浸过桐油,深褐色,篓口用细麻绳扎了一圈防磨边。他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往里放:三斤炒面、两包盐、一小罐猪油、两卷麻绳、一捆红布条、一把鹿骨签子、一盒子弹——五十六式步枪弹,黄铜弹壳在窗台上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他又放进去一把猎刀,刀鞘是鹿皮缝的,被他手掌磨得油亮;一只铝制水壶,壶面上有几道磕碰留下的凹痕;一盒火柴,用油纸包了两层;一根细长的钢针和一圈粗棉线。他每放一样就在心里默数一遍,像在确认一份已经反复核对过的清单。
倪丽珍站在办公室门口。她没有进来,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只布口袋。口袋是新缝的,深蓝色棉布,袋口用麻绳收着,里面鼓鼓囊囊的。她等曹山林把背篓里的东西都码好了,才走进来,把布口袋放在桌上,解开袋口的麻绳,从里面往外掏——十双千层底布鞋,码得整整齐齐,鞋底用旧轮胎皮又加了一层防滑底,针脚密得看不见线头。每双鞋里都塞了一团棉花,用油纸包着。她把鞋一双一双地摆好,排成一排,然后直起腰来:“山里路硬,鞋底磨得快。十双鞋,省着穿,能撑一个多月。”
曹山林低头看着那一排鞋,没有说话。他伸手拿起最边上的一双,翻过来看鞋底的针脚——密密匝匝的纳底线,从鞋尖一直延伸到后跟,每一针的间距都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他把鞋放回去,把布口袋的口重新收拢扎好,放进背篓里。“知道了。”
倪丽珍站在桌边没有走。她的手指还搭在布口袋的扎绳上,指尖微微收着。“林海也要去?”她问。
“去。带他认认路。”
“赵小虎呢?”
“也去。他心细,在林子里能帮忙记东西。”
倪丽珍没有再问。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背对着他说:“锅里有粥,凉了。喝完再收拾。”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脚步在合作社院子里的夯土地面上踩出均匀的声响,被正午的热气裹着,很快就远了。
曹山林坐在桌边,把那碗凉粥端起来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的,熬得稠,碗边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入口的时候带着一股被井水镇过的微凉。他喝了几口之后把碗放下,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合作社院子外面,双胞胎女儿正蹲在老榆树的树荫底下,用小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红头绳扎着一根红色的头绳,蓝头绳扎着一根蓝色的,两个人并排蹲着,红头绳画了一个圆圈,说那是海;蓝头绳在旁边画了一个三角形,说那是山。两个人争论了一会儿,红头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朝办公室的方向跑过来。
她跑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然后走进来,站在曹山林面前,仰着头看他。她的脸上有一道泥印子,从左脸颊一直抹到耳根,大概是刚才画山的时候蹭的。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海螺壳,塞进曹山林的手心里——壳面光滑,边缘被磨得圆润,是去年从石塘湾带回来的那只。“爸,你把海也带去。想我们了,就听听。”红头绳说完这句话,没有等曹山林回答,转身跑了出去,跑回老榆树底下,继续蹲下来和蓝头绳画她的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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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山林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只海螺壳。壳面上的纹路在正午的光线下清晰而细密,一圈一圈地从顶端螺旋向下,像被海水刻出来的年轮。他把它放进贴胸的口袋里,隔着棉布按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背篓的肩带在肩上调整好,走出了办公室。
下午两点,四人在屯口汇合。曹山林背着那只深褐色的柳条背篓,肩上挎着那把五六半,腰间挂着猎刀和水壶。老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夹克,脚上蹬着一双半旧的胶鞋,肩上搭着一只帆布褡裢。赵小虎背着一只柳条背篓,篓口露出几卷麻绳和一捆红布条,腰上挂着一把小铲子和一只铁皮水壶。林海穿着那件蓝布棉袄——虽然是夏天,山里早晚凉,他爸让他带着——脚上蹬着那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腰上挂着猎刀和弹弓,肩上斜挎着一只布口袋,里面装着他的笔记本和铅笔头。
铁柱赶着马车等在屯口。马是老马了,灰鬃毛,黑蹄子,正低着头嚼草料袋子的边角。铁柱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鞭子但没抽,看见曹山林走过来就跳下马车,接过他手里的背篓放在车斗里:“队长,送你们到县城。火车票我已经托人买好了,下午四点半的。”
曹山林爬上马车,在车斗里坐好。老耿和赵小虎也上了车,林海最后一个,蹲在车尾的边缘,双脚悬在车板外面。铁柱跳上车辕,甩了一下鞭子,马车沿着屯口那条新修的柏油路往县城方向驶去。路两边的杨树在热风里耷拉着叶子,树冠上蒙着一层细密的灰土。
马车走了将近一个钟头,拐过一道弯的时候,曹山林回头看了一眼。屯子的轮廓正在逐渐缩小,先是一个完整的形状,然后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灰绿色影子,最后融进了平原和丘陵的交界处。他转回头来,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那只海螺壳的边缘。
铁柱在前面问了一句:“队长,你们这次去鹰嘴砬子,要找啥样的狗?”
曹山林靠在车斗的边板上,被马车轮轴碾过路面的颠簸轻轻晃动。他的声音不大,但被午后的热气托着,稳稳地传到了前面:“纯种的赶山狗,青灰色,肩高两尺往上,爪垫厚,耳朵半立,尾形自然下垂但尖微翘。能闻着味跑三十里不丢线,见了大东西不怂。”
铁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听着跟黑风似的。”
“黑风是撵山狗,比赶山狗小一圈。”曹山林说,“赶山狗是另一种东西。它们能跟野猪正面顶,不叫,不跑,咬住了就不松口。”
马车在县城火车站停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铁柱把车停稳,跳下来把曹山林的背篓从车斗里递下来,然后又拍了拍林海的肩膀:“到了那边听你爸的话,别乱跑。”林海点了点头,接过背篓背好。铁柱站在月台外面,等四个人都进了站才转身跳上马车。他坐在车辕上回头又看了一眼,然后甩了一下鞭子,马车沿着来路往回走了。
火车是下午四点半的。绿皮车厢在七月的太阳底下晒了一整天,坐垫烫得坐不住人。曹山林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背篓放在脚下,把那本《东北猎犬品种调查报告》从包里掏出来,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林海坐在他对面,赵小虎坐在过道另一侧,老耿靠着车厢连接处的车门蹲着——他说坐不惯硬座,蹲着舒坦。
火车启动的时候,窗外的风景开始缓慢地向后移动。县城的灰褐色屋顶逐渐被郊外的农田取代,麦田在七月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浅浅的金色。然后是丘陵,然后是大片大片的密林——树冠连成一片深浅交错的绿色,在午后的光线下像一匹被反复折叠过的厚绒布。曹山林看着窗外,目光没有落在某一片具体的树冠上,而是落在林冠线与天际线交汇的那个位置。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翻着书页,翻到第47页的时候停住了,又看了一遍那行小字。印刷字旁边的空白处,他用铅笔写了几行注释——是老耿口述的,他当时记下来的:“爪垫厚如革,踩冰不破。嗅觉三倍于常犬。不吠,无声追踪。纯种仅鹰嘴砬子曹氏一家。”他看了几遍,把那几行字又默念了一次,然后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林海趴在车窗边看了一会儿,转回头来问:“爸,那个鹰嘴砬子,到底有多远?”
“坐火车到林区边缘,然后步行进山,再走三天。”
“三天?都在林子里?”
“都在林子里。没有路,没有村子,没有人家。”
林海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开中间某一页,上面用铅笔画了一只狗的侧影速写——肩高、爪型、耳位、尾形都标注了尺寸,旁边写着几行小字:“据老耿叔描述。纯种赶山狗。青灰色。肩高两尺五。爪垫厚如革。尾形自然下垂,尖微翘。”他看了看那只速写,又看了看他爸,合上了本子。
火车在傍晚时分到达了林区边缘的一个小站。站台是露天的,只有一块铁皮牌子钉在木杆上,写着站名,牌子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四人下了火车,背着各自的背篓和行李,沿着站台边缘的土路走出了站区。老耿走在最前面,他来过两次,依稀记得入山的方向。他在站外的一片空地上停了一下,眯着眼辨认了一下远处山脊线的轮廓,然后指了一个方向:“往那边走,翻过那道山梁,就能进到林子深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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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山林站在空地上也看了一会儿那道山梁——在暮色中呈一道深重的暗青色轮廓,比周围的丘陵高出一截,山脊线上有稀疏的树影。他掂了掂肩上背篓的重量,黑风不在脚边,脚步落地后没有那阵熟悉的狗爪拍地的声响。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铁轨在暮色中拉成两道平行的细线,从站台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平原深处,在接近地平线的地方被渐深的暮色吞没了。
“走吧。”曹山林说了一声,然后转身,朝着老耿指的那个方向迈出了第一步。脚下的土路在走了大约两里之后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又在一处灌木丛的边缘断了,只剩下一条被荒草覆盖了大半的狭窄小道,踩上去的时候脚感松软而不实。老耿走在最前面,用一根随手捡来的粗树枝拨开挡路的枝条和藤蔓,他的脚步在荒草和碎石之间的空隙里走得很有把握,在每一个需要选择方向的岔口都不会多停。
夜色在他们穿过山梁的时候彻底落了下来。老耿在一棵老松树下面停下来,把背上的褡裢放在地上:“今晚不走了,在这儿扎营。前面那段路夜里不好走,沟深,容易踩空。”他蹲下来开始拢地上的干枝和枯叶,动作利落,几下就拢了一小堆引火物。赵小虎从背篓里掏出火石和火绒蹲在旁边帮忙。林海把背篓卸下来,把油纸包好的干粮和炒面拿出来放在一块干净的树皮上。
曹山林没有坐下。他站在营地边缘的一棵老柞树旁边,面朝着他们来时的方向,又转过身朝着他们明天要走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夜风从远处林子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混着腐殖质和苔藓气息的味道。他的耳朵捕捉到了远处的一个声音——低沉,短促,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的林子里发出来的,被风送过来的时候已经变得几乎不可分辨了。他站在那里又听了几秒,那个声音没有再次出现,只有夜风穿过树冠时持续的低沉呜响,还有篝火中柴火燃烧时偶尔迸出的噼啪声。
曹山林回到篝火边坐下来。林海正在从背包里掏出一块叠好的布,铺在他旁边的干地上当坐垫。赵小虎已经在火堆边支起了烧水的铁缸子。老耿蹲在火堆对面,正把一根细树枝伸进火里烧着,等它烧出炭头。火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把轮廓线勾勒成暖黄色的弧。曹山林在篝火的暖光里坐了一会儿,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只海螺壳的边缘。他没有把它掏出来,只是用手指贴着那圈螺旋的纹路走了一遍,然后把手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今晚早点睡。”曹山林说,“明天进林子之后,路比今天难走。”他在火堆边把那本调查报告的折角捋平,合上本子,靠在背篓上,闭上眼睛。篝火在他面前继续燃烧着,火苗在夜风中忽左忽右地摆动,在他合上的眼帘内侧留下一层持续移动的暖红色光影。远处的林子里传来一声低沉的、难以分辨的声响,不是狼,不是鸟,也不是风,像什么东西正在往更深的地方去,然后被距离和黑暗吞没了。曹山林没有睁眼,但他听到了,在那阵声响完全消失之前,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像是用触觉捕捉了那道已经消散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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