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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曹头坐在炕沿上,把最后一口烟从烟袋里吐出来,烟雾在晨光中呈灰蓝色,缓慢地上升,在梁木的高度散成一片稀薄的、正在消散的雾。“老秃顶子,”他说,“你们今天就去?”他问的是曹山林,但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了老耿身上,又移回来。
“今天就去。”曹山林说,“明天天黑之前回来。”
老曹头把烟袋在炕沿上磕了两下,站起来走到墙角,从木箱里翻出一卷细麻绳扔在炕上。“这个比你们带的好使。浸过桐油,不怕潮,不打滑。”他又从箱底摸出一只皮套子,里面装着三根细铁签子,“岩缝里卡绳子用的,一头带钩。十年前那个采药人留下的,他没拿回去,我也用不着。”他把皮套子也放在炕上,然后坐回炕沿,“路我告诉老耿了。到了老秃顶子南坡,绕到裂缝的位置从侧面爬,省一半的力气。鹰巢在离地四十米左右的岩缝里,那窝海东青今年孵了两只崽,一只灰羽,一只白爪。白爪的在靠里面那个位置。”他停了一下,“亲鹰不好惹。去年有人靠近鹰巢,被亲鹰从头顶俯冲下来抓了一爪,胳膊上缝了七针。你自己掂量。”
曹山林把细麻绳和铁签子收进背篓里,把皮套子别在腰后。“亲鹰的事,我已经想过了。”他说,“青崽子等我回来。”
老曹头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坐在炕沿上,看着曹山林把东西收拾好,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老耿和林海,然后说了一句:“活着回来。”
曹山林把背篓的肩带提了提,转回身来面对屋里的人。他的目光在炕沿上的老曹头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门口的青崽子身上——那半大的狗崽正蹲在门槛外侧,耳朵半竖着,目光安静而沉稳。它的尾巴尖没有动,身体也没有任何准备跟出来的姿态,只是蹲在原处,像一个已经接受了等待的年轻哨兵。曹山林收回目光,转身出了木屋。
老耿走在前面带路,步伐比昨天更稳更快。曹山林跟在后面,赵小虎和林海走在最后。四人穿过晨雾中的老林子,脚下的路从腐殖土逐渐变成碎岩和苔藓覆盖的基岩,坡度在缓慢地增加。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间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明暗交错的碎影。老耿在一处石壁前面停下来,用树枝拨开一丛被藤蔓覆盖的灌木:“从这儿穿过去,侧面有条路,能绕到裂缝下方。”
那确实是一条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被多次踩踏后形成的窄径,宽度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两侧是密实的灌木和倒伏的枯树。曹山林跟在老耿身后侧身穿过那条窄径的时候,手掌擦过灌木的枝条,被划了一道浅浅的红痕。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正在渗血的小口子,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没有停步。
穿出窄径之后,视野猛地开阔了。老秃顶子的南坡在他们面前铺展开来——一道斜向上的岩面,坡度大约六十度,表面覆着暗绿色的苔藓,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南坡的顶端,那道巨大的青灰色崖壁耸立在天空下方,像一个正在俯身探视的巨人。崖壁上确实有一道裂缝,从基部斜向上延伸,消失在崖面中段的阴影里。
老耿在那道裂缝的入口处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探了探入口两侧的岩质。“入口没怎么变,但里面有几段风化得厉害,踩的时候先探后落。”他把背篓卸下来放在地上,把麻绳在腰上系好,“我先上,走到平台位置就停。你在我后面上,保持距离,等我的信号再走下一步。”
“不用,”曹山林说,“你在下面接应。我一个人上。”
老耿的手在麻绳上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曹山林一眼。他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把腰上的麻绳解下来收回了背篓里。“那你自己小心。到了平台别急着往鹰巢方向去,先确认岩面的稳固性。”
曹山林把背篓放在地上,从里面取出那卷细麻绳缠在肩上,把皮套子里的铁签子别在腰带上,又把猎刀的位置重新调整了一下。他走到裂缝入口处,侧身挤了进去。裂缝的内部比他想象中要窄,初始两臂宽的通道在前进大约十米后收缩到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岩壁上的苔藓让脚下的摩擦力变得难以预测,有些位置看起来粗糙但踩上去像踩在湿肥皂上。
曹山林把身体的重心压低,把重量分布在手脚四个支点之间,每次移动都先试探再转移重心。他的手掌贴在岩壁上,感受着石头表面湿滑与干燥之间的细微差别,每一次试探都在信息收集中完成。他的呼吸稳定而均匀,逐渐适应了裂缝内部潮湿阴暗的空间里缓慢流动的空气。大约攀升了将近三分之二的路程后,裂缝在高度和宽度上同时收缩,侧身也难以通过了。他需要在身体和岩壁之间找到一个新的角度——背贴着裂缝的后壁,用脚掌和手肘同时施力,像一只被夹在缝隙中的楔子。他的脚掌踩在两侧岩壁上,膝盖微屈,通过腿部的交替发力把自己一寸一寸地往上顶。这个过程比攀爬慢得多,每一寸的推进都需要重新调整全身的角度和重心,但他在这个过程中始终保持着均匀的呼吸频率,没有让肌肉的酸痛影响到节奏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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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终于爬出裂缝顶端、踩上那道岩石平台的时候,晨光从崖壁外侧涌进来,让他的眼睛眯了一下。他蹲在平台上,缓缓环顾四周——平台大约一丈见方,表面相对平整,边缘有几道被风化的裂缝,宽度足以卡住手指。在他的左侧,那道青灰色的崖壁继续向上延伸,在离平台大约两丈的高度处,有一道深深的岩缝,岩缝边缘有干枯的草和细碎的苔藓。
鹰巢就在那里。
曹山林蹲在平台边缘,仰头观察那道岩缝。从平台到鹰巢之间没有连续的支点,只有几处凸出的岩石棱角,间距不一,表面风化程度不等。如果直接攀上去,需要在一段没有稳定支点的区域通过,那里正是最容易被亲鹰袭击的位置。他低头看了一眼崖壁下方——老耿和林海的身影已经缩成了两个小小的灰色轮廓,像两粒嵌在林地中的石子。风从崖壁的间隙中穿过时带来一阵持续的低沉响声,吹过他裸露的手背,像一层冰凉而干燥的薄膜,正在缓慢地剥离他皮肤表面的热量。
曹山林收回目光,把细麻绳的一端在平台内侧一块坚固的岩柱上系了一道死扣,拉紧确认牢靠,然后把另一头缠在右臂上。他从皮套子里抽出一根带钩的铁签子握在左手里,然后将身体贴着崖壁,开始横向移动。
他的脚掌踩在第一块凸出的岩石棱角上,稳住重心,然后伸手去够第二块。那块岩石比目测的更浅,他只用指尖扣住了边缘,身体在那一瞬间悬了一下,然后他迅速调整重心,把左手的铁签子凿进一道细岩缝中卡住,身体重新稳定。风从崖壁表面吹过的时候,他的衣摆被掀起来又落下。
他像这样一段一段地横向移动,每次都在确认稳固性之后才继续下一步。从平台到鹰巢这段距离大概只有两丈,但他用了将近一刻钟才完成。当他终于到达那道岩缝的边缘、伸手可以触到鹰巢的时候,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在他伸手去够鹰巢的时候保持了平稳。
岩缝里确实有一个鹰巢。巢用枯枝和细草编织而成,直径大约一臂长,内部的凹坑里有两只幼鹰。一只灰羽,羽毛已经长齐了大半,眼睛微闭着,正蹲在巢底安静地蜷着。另一只体型略小一些,羽毛也是灰色的,但它的爪尖上有一圈清晰的白斑,在阴影中呈浅白色,像一小圈淡淡的霜痕。
曹山林的手停在鹰巢边缘上方大约两寸的位置。他没有立刻伸进去,先观察了一下两只幼鹰的状态——灰羽的那只正在小幅度地移动身体调整姿势,而那只白爪的正安静地蹲在原处,两只爪尖之间保持了恰当的间距,它的爪尖上那道白斑在岩缝阴影中呈现出的浅白色调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曹山林确认了它的状态和位置之后,伸出手,慢慢地伸进巢里,手指绕到白爪幼鹰的腹部下方,轻轻托住它的胸腔,把它从巢底抬了起来。幼鹰在他的掌心里挣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微凉的爪尖搭在他的指节上,像在用自己的方式在完成一场无声的交接。
就在他准备把幼鹰收进怀里、开始下降的时候,头顶的天空暗了一下。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本能地收缩了——不是恐惧,是一种在极端环境中反复锤炼出来的、先于意识的反应。他低下头,把幼鹰往胸口的方向收拢,右臂护在头顶,然后感到一阵巨大的、带着破风声的重量从上方压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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