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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七年十二月中旬,省城西郊农贸市场最靠里那排门面房的末端,一块蓝底白字的招牌刚刚挂上去。漆面在冬日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尚未完全干透的湿润光泽,“山海珍品”四个字的笔画边缘还留着刷漆时微微溢出的细痕,像一个人正在舒展手指时指缝间渗出的力道。倪丽华站在招牌下面,仰头看了好一会儿,看招牌的边角和门楣之间那条缝隙是否对齐,看蓝底上那层白漆的厚度在阳光下是否均匀。她的手指搓着外套下摆的边角,指腹上沾着标签纸上残留的干贝细屑,在深灰色的布料上留下一小片浅色的粉末状痕迹。
店门已经打开了,里面比总店那间小铺面宽敞一些,大约有两间门脸宽。货架是倪丽华亲手挑的——松木的,漆了清漆,木纹在日光灯下清晰可见。她把货品一袋一袋地摆上货架:松蘑在最上层,木耳在中层,干贝和虾皮在中间的台面上用敞口木盆装着方便顾客看品相,最底层放着整袋的榛子和松子,布袋口扎得齐整。她蹲在地上调整最底层那袋榛子的位置,让它和前一只布袋的边缘对齐,然后站起来退后两步,又蹲下来,把第二层货架上那盆干贝朝外转了大约十五度,让灯光能更清楚地照亮贝肉的纹理。
农贸市场里的其他商户蹲在各自铺位门口看着这边。卖豆腐的老杨端着搪瓷缸子喝茶,隔着两条通道朝这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扭头跟隔壁卖粉条的刘嫂说了一句:“新来的那个,摆货的架势像是干过好几年了。”刘嫂正在把粉条按斤分成小捆,头也没抬:“人家省城那边已经开了一家了,报纸都登过。”老杨把搪瓷缸子放下,站起来走到山海珍品店门口,站在门槛外面朝里看了一圈,目光从货架上的松蘑扫到台面上的干贝,最后落在倪丽华正在整理的那只敞口木盆上。“你这干贝什么价?”他问,嘴角的烟卷随着说话上下弹动。
倪丽华抬起头,把手里的干贝放回盆里,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指:“特级的五块八一斤,一级的四块二。刚到的货,昨天才从石塘湾冷库运出来。”老杨走进店里,蹲在木盆旁边伸手捏了一只干贝,翻过来看了看贝柱的完整度和色泽,又放在鼻子下面闻了一下。他把干贝放回盆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给我称两斤特级的。”倪丽华蹲下来撑开一只干净的纸袋,用铁铲从盆里舀了满满两铲,放在台秤上称了称,又添了两颗凑足分量,把袋口折好递过去。老杨接过纸袋的时候在手里掂了掂,从口袋里掏出钱,数好放在柜台上,然后转身走了。他走出门口之后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块招牌,嘴角叼着的烟卷在冷空气中喷出一团白雾,然后沿着通道朝自己的摊位走回去了。
开业的头一天,顾客不算多,但每一个进来的人都买了东西。一个中年女人买了一斤木耳,一个穿蓝布工装的男人买了半斤人参切片,供销社的一个采购员路过农贸市场顺便进来看了一眼,当场订了十斤干贝和二十斤干蘑菇。倪丽华蹲在柜台后面,把每一笔交易都记在本子上,字迹工整——日期、品名、重量、单价、金额,每行都写得清清楚楚。傍晚盘点的时候她数了一下当天的现金,又对了一下记账本上的总额,金额对上了。她把现金收进一只铁皮盒子里,把盒子放进柜台下面的暗格,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了一天的膝盖,把门口的招牌擦了擦。招牌上沾了一层农贸市场里飘浮的细微粉尘,她用湿布从左上角擦到右下角,把“山海”两个字重新擦亮了一遍。她蹲在门口把那块布叠好放回桶里,再站起来的时候发现隔壁卖粉条的刘嫂正端着一碗热汤面蹲在自己店门口。刘嫂把那碗面放在门槛边上:“新来的,还没吃饭吧?我家老杨说你的干贝品相好,让我给你送碗面来。”倪丽华蹲下来端起那碗面,面汤还冒着热气,上面卧着一只荷包蛋,边缘煎得焦黄。她低头吃了一口,然后抬头说了一句:“谢谢刘嫂。”
第二天,省报农业版的记者来了。那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包带把外套的肩膀处压出了一道深痕。他站在山海珍品店门口看了一会儿招牌,然后走进店里,掏出记者证给倪丽华看了看:“我是省报的,姓周。之前写过一篇关于山地合作社的报道,这次路过农贸市场看到你们的牌子,想了解一下情况。”他说话的速度不快,目光扫过货架上的货品,然后蹲下来,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只录音机放在柜台上。倪丽华把正在整理的一袋松蘑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指,在柜台后面站了一会儿,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姐夫说,货好是因为人好。”
记者周蹲在柜台前面,把录音机的麦克风朝她的方向转了转:“你姐夫是?”“黑水屯山海合作社的曹山林。”倪丽华说。她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平稳,像在报一个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坐标,手指在柜台边缘上慢慢收紧又松开,指甲在木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当天下午倪丽华给屯里合作社打了电话。电话是铁柱媳妇接的,在合作社办公室里听清楚了倪丽华说的话:“省报的记者来采访了,明天报纸上要登一篇关于咱们店的文章。你让我姐夫接电话——不在?那让他回来之后告诉他一声,报纸上会登咱们山海珍品。”铁柱媳妇在电话这头连连点头应着,挂了电话之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快步朝曹山林家走过去。曹山林正在院子里擦枪,听到铁柱媳妇站在院门口喘着气说“丽华来电话了,说省报的人去店里了,明天报纸要登”时,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把通条从枪管里抽出来,用棉布擦掉了上面沾的残渣,把枪管重新装回去。“登了就登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继续把枪管拧紧,但手上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用一个更长的时间来完成那件已经被做过无数遍的常规维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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