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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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5章 屯里的第一台电视机（第1页）

一九八八年二月，春节前的最后一个星期。黑水屯的雪积得更厚了，主街上的雪被行人和车辆踩压成一层坚实的冰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冷白色光泽。合作社院子门口那根新竖起来的木头电线杆顶端，架着一根用竹竿接长的电视天线，铁柱蹲在电线杆底下仰头看着那根天线——他已经在杆子上爬上爬下调整了三次了，手指冻得通红，指关节处的皮肤裂开了几道细小的血口子，在寒风中渗着浅红色的血迹。

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放在合作社办公室的桌子上，用一块蓝布盖着。蓝布是铁柱媳妇从家里拿来的，洗干净了叠好，盖在电视机的顶上，边角掖得整整齐齐。电视机是昨天下午铁柱开着解放卡车从县城拉回来的——用棉被裹了好几层放在驾驶室里，怕颠坏了。铁柱蹲在桌子前面，掀开蓝布的一角看了看电视机屏幕的弧面，又把蓝布重新盖好。他站在桌子前面，伸手摸了摸电视机外壳冰凉的塑料表面，手指在电源开关的位置停了一下又缩回来，把蓝布重新掖好。

傍晚的时候，合作社院子里的灯亮了——两盏两百瓦的白炽灯泡，一根电线从办公室窗口接出来，沿着院墙拉到院子中央，用一根竹竿挑起来挂好。院子里已经摆满了板凳和木椅，各家各户自己搬来的，从办公室门口一直摆到了院墙根底下。孩子们来得最早，坐在最前面的几排，膝盖上盖着各自的棉袄，正在互相交换着口袋里揣的炒松籽和冻梨干。红头绳和蓝头绳坐在第一排的正中央，把两只小凳子并排放好，中间留了一个刚好坐下一个人的空隙，像给即将到来的某件事留出一个固定的位置，她们的手里攥着一把已经剥好的松籽仁，在掌心里攥得温热。

铁柱把电视机从办公室搬了出来，放在院子中央一张垫高的桌子上。他把插头接进从办公室窗口拉出来的接线板上，蹲在桌子前面拧开了电源开关——屏幕亮了一下，先是一片灰白色的雪花和持续的沙沙声，然后图像开始跳动、翻滚、稳定下来。画面里的人影在雪花的间隙中闪现又消失，像一面正在缓慢调试焦距的镜头在对准那些正在远方被转播的影像信号。铁柱蹲在电视机旁边，手里攥着天线连接的转接器，对着爬在电线杆上的赵小虎喊：“往左转一点！再转一点！过了过了！转回来半圈——停！就是那个位置！”

画面稳定了。屏幕上的雪花稀疏了，露出了清晰的图像——一个穿着古代服饰的人正在一片云雾缭绕的山景中行走，身后跟着一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蹲在最前排的孩子们同时发出了吸气的声音，那种细密的、来自十几个孩子同时深吸一口气再屏住的声响在院子里形成了一片短暂的真空带。红头绳的手攥紧了蓝头绳的袖口，蓝头绳没有抽回胳膊，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目光锁定在那块十四寸的屏幕上，眼睛眨动的频率明显降到了最低。

《西游记》的片头曲响起来了——那种由电子合成器和民族乐器混合编配的、带着一种八十年代特有的明朗质感的旋律，从电视机的扬声器里传出来，经过院子里的冷空气和积雪地面的反射，以比室内更加开阔的声场铺满了整个院子。成年人们坐在后排，有人蹲在墙根下，有人在板凳上翘着腿，有人怀里抱着已经睡着了的幼儿，有人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他们的目光也都在那块屏幕上，脸上的表情各自不同，但有一种共同的东西——一种正在被一种新鲜而强烈的愉悦同时击中时才会出现的面部放松状态。铁柱蹲在电视机旁边一直守到了《西游记》放完。

电视剧放完之后人群开始慢慢散去。孩子们被各自的家长从前面拽起来，揉着眼睛踩着雪往家走，一边走一边还在回头看着院子里那台正在被蓝布重新盖起来的电视机，夜色已经把那些零散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吸收殆尽。曹山林等最后一家人都走了之后才从办公室门口站起来——他刚才一直蹲在办公室门框内侧，黑风趴在他脚边。他走到院子中央，蹲在那台被蓝布盖着的电视机旁边，手指隔着蓝布轻轻碰了一下屏幕所在的大致位置。那块塑料壳子在播放了两个多小时节目之后，隔着布面依然残留着微温，电子设备特有的余温在布面上形成一小片温热的区域。黑风蹲在他脚边，也歪着头看了看那台被蓝布盖着的机器，像是用目光完成了一次信息的扫描，然后重新把下巴搁回前爪上。

曹山林站起来，把办公室门锁好，沿着主街向家走去。黑风走在他脚边，爪垫踩在被冻硬了的雪面上，脚印和曹山林的脚印并排着向前延伸。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倪丽珍正在灶台边烧水。曹山林从墙角拿起猎枪和麻绳袋，把猎刀挂在腰带上，蹲在门槛边系紧了鞋带。黑风在他拿起猎枪的瞬间就站到了院门口，已经在雪地里蹲好了，耳朵朝北坡方向转向了固定的角度，鼻尖在夜风中轻轻翕动着。曹山林系好鞋带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朝屋里说了一声：“天亮前回来。”他没有等倪丽珍的回应，跨出院门，沿着屯口主街向北坡的方向走去，黑风无声地走在他脚边，在积雪覆盖的夜色中他们的身影融入北坡方向那道正在月光下泛着浅银色光泽的林冠线。

曹山林今夜进山要完成那次侦察的最后一个步骤。他沿着干河沟中游的路线一直走到隐蔽所区域，在距离隐蔽所大约五十步的地方停下来，选了一处树冠浓密的老松树爬了上去，把自己固定在离地大约两丈高的树杈上，背靠着树干，用麻绳在腰部和树枝之间系了一道简易的安全索。黑风蹲在松树根部那片被树冠遮蔽的干爽地面上，把自己蜷成一个暗色的轮廓，耳朵朝向北面持续转动着，像一台处于接收状态的基站。

凌晨三点左右的时候，那个脚步声出现了。和上次一样，从隐蔽所北侧密林深处方向传过来，沉重而稳定，在雪地上制造出体重被转移到前蹄时雪层被压实的闷响。曹山林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在隐蔽所外围停下来，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传来了一声低沉的、从胸腔深处发出的呼气声，在寂静的冬夜中清晰可闻。他从树冠的缝隙中俯视着隐蔽所边缘的方向，月光下他看到了那头鹿科动物的完整体态——它站在隐蔽所边缘的空地上，低头用鼻尖翻动着雪层下面的落叶和干苔藓，像在寻找某种特定的植物痕迹，它的角从额顶伸出去，分叉清晰，角尖在月光下泛着暗褐色的光泽，肩高和体长都超出了狍子的正常范围。曹山林在树冠中记录下了它的体态数据，在脑海中把它的形态和狍子进行了交叉比对，确认了它们之间那几个关键差异标记的位置和特征，然后把它们纳入了当晚的侦察记录。

那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远处的林冠线开始呈现出深蓝色向浅灰色过渡的渐变层，夜色正在被晨光从边缘处缓慢地蚕食。曹山林把麻绳和猎枪重新背好，从树上滑下来，黑风从松树根部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落雪。他在雪地上蹲下来，用一根短树枝在雪面上快速画了一个简图，标注了那头动物站立的位置、朝向、停留时间和离去方向，然后站起来，沿着来路向屯口方向走去。

回到屯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亮了。屯子里传来几声鸡叫和狗吠，有人家在开门扫雪，扫帚在水泥地上发出有节奏的刷刷声。曹山林在院门口蹲下来，把猎枪靠墙放好，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黑风趴在他脚边，在门槛上补回那个因为夜间执勤而拖欠的睡眠周期。他把笔记本翻开到最新一页，在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凌晨三时十五分，隐蔽所区域。大型鹿科动物再次现身。体态完整记录。已确认与狍子非同类。春季开山后深入追踪。”他写完之后合上本子放回口袋，听到屋里传来红头绳睡醒后的哈欠声和蓝头绳翻身时被子窸窣的声响。倪丽珍在灶台边把第一锅热水烧开了，正在往搪瓷缸子里舀开水，开水撞击搪瓷壁的声音在冬日的早晨有一种格外清亮而扎实的质地。曹山林在门槛上把那本笔记本重新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电视。西游记。全屯人坐在院子里看。”他写完之后合上本子，在门槛上多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进屋里去。黑风在门槛边重新睁开了眼睛，甩了一下耳朵，把夜间的监控记录归档。电视机屏幕上那些正在以电磁波形式穿越时空的人影，和北坡密林深处那头正在晨光中重新缩回隐蔽所的大型鹿科动物之间，在同一个早晨以各自不同的频率和载体分别完成了它们各自的信号传输和接收循环。曹山林在灶台边端起那碗热粥的时候，透过窗户看到院子角落里那只灰羽幼鹰在鹰架上抖了抖翅膀，翅尖扫过冬日的空气时发出细密的气流撕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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