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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海风,带着咸腥和暖意,轻柔地拂过程立秋家的小院。院墙是用海边捡来的鹅卵石混合着黄泥垒砌的,不高,却结实,墙角爬着几株顽强的牵牛花,吐出嫩绿的藤蔓。院子里,晾衣绳上挂着一排刚洗好的衣裳,海魂衫、劳动布裤子,还有几件小娃娃的肚兜,湿漉漉地滴着水珠,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光,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魏红系着蓝布围裙,正弯腰从灶房里端出一盆热气腾腾的玉米面饼子。饼子烙得金黄,边缘微微焦脆,散发出粮食特有的香甜。她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被阳光一照,亮晶晶的。她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目光温柔地投向院子中央。
那里,他们刚满周岁的儿子小石头,正穿着开裆裤,像只笨拙又可爱的小企鹅,摇摇晃晃地试图迈步。大姐程立春在一旁小心地护着,张开双臂,嘴里不住地鼓励着:“哎呦,俺们小石头真能耐!再来,再来一步,对喽,找娘来!”
小石头咿咿呀呀地叫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盯着魏红手里的盆子,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迈开肉乎乎的小腿,猛地向前冲了两步,一下扑进魏红的怀里,咯咯地笑起来。
“馋猫,就知道闻着味儿了!”魏红笑着,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儿子的鼻尖,脸上洋溢着满足和幸福。她把盆子放到院中的小木桌上,桌上已经摆了一盘咸鱼疙瘩,一盆凉拌的海菜,还有一碟大酱和几根水灵灵的小葱。简单,却是这个海边渔村最实在、最熨帖的饭菜。
大姐夫出海还没回来,但算着时辰也快了。程立秋一早就去了新租的滩涂地看蛏子苗的长势,这会儿也该回来了。这小院里,充满了安宁和盼头,日子就像那盆刚出锅的饼子,踏实、温热,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以及一种与海边人们爽朗步伐截然不同的、带着几分迟疑和畏缩的拖沓声。
魏红和大姐同时抬起头,望向院门。
柴扉虚掩着,被人从外面推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首先探进来的,是一张布满皱纹、写满愁苦和刻意堆砌出的讨好笑容的脸。是程老爹。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肘部打着深色补丁的旧中山装,裤脚沾满了泥点子,头发灰白,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梳理过。他佝偻着背,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
紧接着,他身后挤进来两个人。老大程立夏,耷拉着脑袋,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院里的人,他那原本还算周正的脸上带着几分晦暗和憔悴,嘴角似乎还有没完全消退的淤青。老三程立冬则跟在最后,他个子最高,却缩着肩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和茫然。他们俩的穿戴也比程老爹好不到哪儿去,都是旧衣裳,风尘仆仆,一副落魄相。
这三人的突然出现,就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小院的温馨宁静。
魏红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下意识地把小石头往自己身后揽了揽。大姐程立春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护在小石头前面的手臂没有放下,反而更紧了些,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毫不掩饰的厌恶。
“爹?大哥?老三?”魏红稳了稳心神,开口招呼,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疏离和疑问,“你们……咋来了?”
程老爹搓着手,脸上的笑容更加卑微,几乎带着乞求的意味:“红啊,立春,俺……俺们来看看立秋,看看你们和小石头。”他一边说,一边往里挪步,程立夏和程立冬也低着头跟了进来,三人就那么杵在院子当中,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与这个整洁温馨的小院格格不入。
“立秋还没回来呢。”魏红语气平淡,没有让他们进屋的意思,“你们这是打哪儿来?咋弄成这副样子?”
“唉,别提了……”程老爹重重叹了口气,演技自然而然地就上来了,他捶了捶自己的腰,声音带上了哭腔,“老家……老家待不下去了啊。俺们爷仨,实在是没活路了,这才……这才厚着脸皮,来投奔立秋。他如今出息了,在海上挣了大钱,总不能……总不能眼看着俺们饿死吧?”
他的声音不小,带着刻意渲染的悲苦。海边的院子都不隔音,左邻右舍这会儿正好奇着呢。果然,隔壁院子的张婶探出了头,手里还拿着摘了一半的韭菜。斜对门的老李头也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过来,像是路过,眼神却一个劲地往程家院子里瞟。
“老程大叔?这是咋的了?”张婶忍不住开口问道,“家里出啥事了?”
程老爹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立刻转向张婶,老泪差点挤出来:“他婶子啊,你是不知道……俺们那老家,穷山恶水,今年收成又不好……欠了一屁股饥荒……唉,没法活了呀!就想着立秋在这边混得好,求他给口饭吃,能给俩孩子找个营生,在海上卖把子力气也行啊……”
程立夏适时地配合着,把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耸动,仿佛羞愧又无助。程立冬则依旧沉默地站着,像根木头。
这番说辞,加上三人狼狈的模样,立刻引起了围观邻居的同情。
“哎呀,这可是不容易……”
;“就是啊,老家要是好过,谁愿意跑这么远来投奔兄弟……”
“瞅瞅这爷仨造的,真是可怜见的……”
“立秋媳妇,立春,你看这……毕竟是老人和亲兄弟,总不能拦在外头吧?”
议论声低低地传来,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却清晰地钻进程立春和魏红的耳朵里。
魏红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爷仨肯定不是在老家过不下去那么简单,尤其是老大程立夏那副德行,指不定又惹了什么祸事。但他们这番作态,一下子就把自己摆在了弱者和道德制高点上。
大姐程立春可没那么好脾气,她性子直,火气噌地就上来了:“投奔?当初分家的时候咋说的?立秋净身出户,差点饿死冻死的时候,你们谁管过?现在看他日子刚过起来,就像蚂蟥一样贴上来了?没活路?老大老三有手有脚,在老家刨食还能饿死?骗鬼呢!”
她的声音又脆又亮,像鞭子一样抽在院子里,也传到了院外。
程老爹被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程立夏的头垂得快要埋进胸口,程立冬抬眼飞快地瞥了大姐一眼,又低下头去。
“立春!你……你怎么说话呢!”程老爹像是被伤了心,捂着胸口,“再咋说,我也是你爹!他们是你亲兄弟!血浓于水啊!过去是爹糊涂,爹错了,爹给你们赔不是还不行吗?就不能……就不能给俺们一个改过的机会?”
他说得声情并茂,几乎要跪下的样子。外面的邻居们看得更是不落忍了。
“立春,少说两句吧,老爷子都认错了……”
“是啊,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这大老远来的,先进屋喝口水,歇歇脚再说呗……”
舆论的压力无形地笼罩下来。魏红抿紧了嘴唇,她知道大姐说的是实话,但眼下这情形,如果再强硬地把人赶出去,她们两家在村里就要落下“冷血无情、不孝不悌”的名声了。这海边渔村,抬头不见低头见,名声坏了,以后做事都难。
她深吸一口气,拉了拉还要发作的大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爹,大哥,老三,先进屋坐吧。立秋应该快回来了,有啥事,等他回来再说。”
她说着,侧身让开了通往屋门的道。屋子低矮,是典型的渔村平房,泥土地面扫得干干净净,炕席也是新换的,虽然简陋,却整洁温馨。
程老爹如蒙大赦,连声道:“哎,哎,好,好……”忙不迭地领着两个儿子,几乎是踮着脚,小心翼翼地挤进了屋里,生怕碰坏了什么似的。
程立春气得胸口起伏,狠狠瞪了那三人的背影一眼,一把抱起懵懂的小石头,低声对魏红说:“红啊,你咋就让他们进来了?这分明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魏红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姐,我知道。可你看外面……话都让他们说尽了,咱们要是硬拦着,这唾沫星子能把咱们淹死。等立秋回来,让他拿主意吧。”
她走到院门口,对还在张望的邻居们勉强笑了笑:“张婶,李叔,没事了,都回吧,家里来客了,俺得忙活了。”
打发走了好奇的邻居,魏红关上了院门,但那无形的压力和即将到来的风波,却沉沉地压在了小院的上空。灶上的饼子还在散发着热气,桌上的饭菜却仿佛失去了香味。温馨宁静的日子,被这三个不速之客,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魏红转身看向那扇低矮的屋门,眉头紧锁。她知道,当家的程立秋回来,面对这盘父亲和兄弟摆下的“棋局”,必将又是一场艰难的应对。而此刻,她只能按捺下心中的不安和厌烦,先去应付屋里那三个“恶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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