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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第一缕苍白的天光艰难地穿透葫芦谷上方弥漫的、混合着马群喘息蒸腾出的白雾和冬日清晨寒气的氤氲时,程立秋和他的七位伙伴已经如同蛰伏的猎豹般,在谷口壁垒后准备就绪。连续七天的围困与消耗,不仅磨掉了野马群的锐气与体力,也在每个人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疲惫与风霜,但此刻,所有人的眼神都如同经过淬火的刀锋,锐利而坚定,紧紧盯着那道即将被开启的、通往胜利亦是未知风险的大门。
程立秋站在最前面,他没有拿枪,那杆“五六半”被他慎重地留在了营地。此刻,武力威慑已非要,过度刺激只会前功尽弃。他手里握着的,是一根精心挑选的、长约一丈、鸡蛋粗细、笔直而坚韧的白蜡木杆,杆头用浸油的软皮子仔细包裹,既能在必要时进行格挡、引导,又不会轻易伤到马匹。他的腰间,挎着一盘浸过油脂、柔软而结实的牛皮绳索,这是韩老栓压箱底的宝贝,专门用来对付大型牲口。
韩老栓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老人脸色凝重,手里也握着一根类似的木杆,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壁垒的缝隙,捕捉着谷内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铁柱、大壮等六人,则分成两组,呈扇形散开在壁垒两侧,每人手中或持木杆,或握套索,屏息凝神,如同即将扑向猎物的狼群,只等头狼一声令下。
谷内,一片死寂。与前几日清晨常有的焦躁刨蹄和不安嘶鸣不同,今天的葫芦谷安静得有些诡异。连续多日的饥饿、寒冷和绝望,似乎已经抽干了这群野性精灵最后的气力与反抗意志。透过壁垒木材的缝隙,隐约可以看到马群大多瘫卧在谷地中央背风处的雪地上,头颅低垂,连那匹曾经不可一世的黑鬃头马,也只是勉强站立着,原本神骏飞扬的鬃毛沾染了泥雪,显得凌乱而颓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狂躁与愤怒已被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近乎麻木的茫然所取代。
时机到了!
程立秋与韩老栓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断。他深吸一口冰冷而带着马群腥膻气的空气,压低声音,斩钉截铁地下令“动手!慢点,轻点!”
位于壁垒两侧的铁柱和大壮立刻上前,与另外两人配合,小心翼翼地开始拆卸那道封锁了谷口七天七夜的障碍。他们没有大刀阔斧,而是像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一根根、一块块地将外围的石块和次要的木杠移开,动作极其轻柔,生怕出过大的声响惊动谷内已然脆弱的马群。
随着障碍物的减少,谷内更多的景象映入眼帘。当最后几根主要的承重木杠被缓缓抬起移开,一个足以容纳两人并行的缺口出现时,谷内卧倒的马群终于被惊动了。几匹母马受惊地抬起头,出虚弱而惊恐的嘶鸣,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体力不支而踉跄着。那匹黑鬃头马猛地扬起头颅,喉咙里出低沉的、带着威胁意味的呼噜声,但它并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立刻起冲锋,只是焦躁地在原地踏动着蹄子,目光警惕而充满敌意地死死盯住了缺口处出现的程立秋等人。
它还在犹豫,还在观望!它残存的野性和王者的骄傲,在与求生本能和极度疲惫进行着最后的较量!
程立秋心中一定,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临了。他没有丝毫犹豫,迈步,第一个踏入了葫芦谷!他的脚步沉稳而缓慢,如同踩在棉花上,没有一丝咄咄逼人的气势,手中的白蜡木杆斜指向地面,目光平静地迎向那头黑鬃头马充满戒备的眼神。
看到他进入,黑鬃头马的反应更加激烈,它猛地向前冲了两步,做出低头刨蹄、欲要攻击的姿态,出一声嘶哑却依旧带着威严的咆哮!它身后的马群一阵骚动,几匹公马也学着头马的样子,出威胁性的低鸣。
空气瞬间绷紧!站在缺口处的铁柱等人手心全是冷汗,几乎要忍不住冲进去。
但程立秋停了下来。他就停在距离头马约五六丈远的地方,不再前进,也没有后退。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如同谷内一块沉默的岩石,目光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理解?他缓缓抬起没有握杆的左手,掌心向上,空无一物,做了一个安抚性的、向下压的动作。
这个动作,简单,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异的魔力。
暴怒欲狂的黑鬃头马,看着这个闯入自己领地、却又表现得毫无威胁的两脚生物,看着他那平静得近乎诡异的眼神,它积蓄起来准备拼死一搏的力量,仿佛一下子失去了目标。它困惑了,犹豫了。连续多日的围困,体力的严重透支,以及程立秋这几天定时出现、撒下干草的“无害”形象,在此刻产生了微妙的作用。动物的本能告诉它,眼前这个生物,似乎……和那些只会制造噪音和恐惧的家伙不太一样?
它喷着粗重的白气,焦躁地甩动着脖颈,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却终究没有再向前冲。
就在这时,韩老栓也拄着木杆,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了谷内,站在了程立秋身侧稍后的位置。他没有看那头剑拔弩张的头马,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马群中那些看起来相对温顺、尤其是几匹带着幼驹的母马,嘴里出一种低沉而古怪的、模仿母马安抚幼驹的“咴咴”声。
两个人类,以一种非攻击性的姿态,稳稳地站在了马群面前。
对峙在持续。每一秒都仿佛被拉得无比漫长。谷内只剩下马群粗重的喘息和寒风掠过岩壁的呜咽。
终于,那匹黑鬃头马,在这场意志的无声较量中,率先……退缩了。它不是败给了武力,而是败给了这种它无法理解的平静、耐心,以及自身无法抗拒的疲惫与绝望。它出一声意味难明的、低沉的呜咽,高昂的头颅缓缓垂落了几分,虽然眼神依旧警惕,但那股拼死一搏的戾气,却如同被戳破的皮球,渐渐消散了。
它,默认了人类的进入,默认了被俘的命运!
这一刻,程立秋紧绷的心弦才真正松弛下来,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成就感涌遍全身。他知道,最危险的一关,过去了!
他缓缓抬起手,对着缺口处焦急等待的铁柱等人,做了一个“安全,可以进入”的手势。
早就按捺不住的铁柱、大壮等人,立刻按照事先的计划,两人一组,小心翼翼地鱼贯而入。他们没有散开,而是保持着紧凑的队形,手中的木杆和套索更多是作为一种姿态,缓慢而坚定地向马群靠近。
马群再次出现骚动,但在头马没有激烈反抗的情况下,这种骚动很快平息下来。它们只是不安地拥挤在一起,用警惕而茫然的眼神,看着这些逐渐靠近的、决定它们命运的两脚生物。
真正的“降服”工作,此刻才正式开始,但这已不再是暴力对抗,而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温和的“接收”。
程立秋和韩老栓的目标,先便是那匹黑鬃头马。它是马群的灵魂,只要它不激烈反抗,整个马群就乱不起来。程立秋示意其他人稳住马群,他和韩老栓则缓缓地、一步步地向着黑鬃头马靠近。
黑鬃头马依旧警惕,喉咙里出低沉的警告声,但随着程立秋他们越来越近,它并没有做出攻击动作,只是不安地踏动着蹄子。
在距离头马仅一丈远时,程立秋停了下来。他慢慢蹲下身,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布袋里,掏出一把事先准备好的、金黄色的、颗粒饱满的炒黄豆——这是他从屯里带来的、专门用来引诱和安抚大牲口的“高级零食”。
他将黄豆摊在掌心,缓缓伸向头马。
浓郁的豆香味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黑鬃头马的鼻子翕动了几下,饥饿的本能压倒了对陌生事物的警惕。它犹豫着,试探着,终于缓缓低下头,伸出粗糙的舌头,小心翼翼地将程立秋掌心的黄豆卷入了口中,咀嚼起来。
当它温热的鼻息喷在程立秋掌心,当它接受这第一口来自人类的“馈赠”时,一种无形的、代表臣服与接受的契约,似乎就在这一刻,悄然达成了。
程立秋心中大定。他继续缓慢地、一遍遍地重复着喂食和轻柔抚摸它脖颈的动作,嘴里出温和的、安抚性的声音。韩老栓则在一旁,用他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稳定的手,开始熟练地将带来的牛皮绳索,打成一个个既牢固又不会过分勒伤马匹的活结绳套。
当第一个绳套,轻柔而坚定地套上黑鬃头马那雄壮的脖颈时,它只是不适地甩了甩头,喷了个响鼻,却没有激烈挣扎。它,默许了。
头马的“归顺”,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接下来的事情,变得顺理成章。在程立秋和韩老栓的指挥下,铁柱等人开始分组行动,用类似的方法,或引诱,或轻柔地强制,给剩下的马匹一一套上绳套。整个过程虽然依旧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小心,偶尔也会有马匹受惊挣扎,但在头马的“示范”作用和众人娴熟的配合下,再没有出现激烈的反抗。
当最后一匹胆小的幼驹也被套上一个小小的、象征性的绳套时,整个野马群,十三匹野性难驯的精灵,已然静静地站立在葫芦谷中,它们的脖颈上,都系上了那根代表着被人类征服的牛皮绳索。它们依旧站着,呼吸着,但那股曾经属于旷野和山风的自由不羁的灵魂,仿佛已被暂时收纳进了那一个个绳结之中。
没有欢呼,没有雀跃。程立秋、韩老栓、铁柱……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眼前这十三匹低垂着头、默然站立、如同等待最终审判的野马。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在每个人心中涌动,有成功的巨大喜悦,有对这笔难以估量财富的激动,但更多的,是一种历经千辛万苦、最终达成目标的疲惫、释然,以及一丝丝……对这群美丽而强壮的生命的、难以言喻的敬畏与怜悯。
“成了……”韩老栓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长长的白练,“祖宗保佑,山神爷开眼……咱们黑瞎子沟,要出息了……”
程立秋没有说话,他走上前,轻轻抚摸着那匹黑鬃头马依旧温热、却不再充满反抗力量的脖颈,感受着它皮肤下强健的脉搏。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将这些野马成功运回黑瞎子沟,并最终将它们转化为实实在在的财富,还有很长、很艰难的路要走。
但无论如何,这最重要的一步,他们成功了!狩猎季最辉煌、最沉重的一次丰收,已经实实在在地,握在了他们的手中!猎人的荣耀与艰辛,在这一刻,得到了最极致的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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