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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黄丽霞在灯下给郑大胡子补一件棉袄,棉袄的棉花板结了,硬邦邦的,针都扎不进去。她用了顶针,一下一下地顶,手指头都顶红了。大丫在旁边帮着穿针,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娘,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会缝补衣裳,会看病人。”
黄丽霞愣了一下,“你不是要当会计吗?”
大丫想了想——“也可以一边当会计一边缝衣裳。”
黄丽霞笑了,“行,你想干啥就干啥。只要你好好学,以后有的是本事。缝衣裳是手艺,看病也是手艺,会计也是手艺。人有一门手艺在手,走到哪儿都不怕。”
大丫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穿针。
王西川坐在炕沿上听着娘俩说话,嘴角动了一下。他看了看黄丽霞的手指,指尖上全是针眼,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是新的,红红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把那些话咽下去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王西川每天天不亮就去采伐队,天黑透了才回来。黄丽霞白天操持家务,晚上缝补衣裳,煤油灯常常点到深夜,灯芯烧焦了剪了又剪,油烟熏得眼睛疼,但她从来没说过一句累。大丫二丫帮着干活,三丫画画,四丫玩耍,五个闺女一个比一个懂事。
黄丽霞的针线活越来越好,找她缝补衣裳的人也越来越多。她挣的虽然不多,但积少成多,补贴家用刚好够。王西川的工资拿来买粮买油,她挣的零钱拿来买盐买酱买针头线脑,偶尔还能给孩子们扯几尺布做件新衣裳。
那天,黄丽霞把攒下来的零钱数了数,有几块钱。她让王西川去县城的时候顺便扯几尺布回来——大丫的裤子短了,二丫的褂子破了,三丫的棉袄薄了,四丫没有一件像样的过年衣裳,还有马上要出生的这个,尿布小衣裳一样都没准备。
王西川说行,别的不要了?
黄丽霞想了想——“再扯一块花布,大红的,给四丫做件新棉袄,过年穿。”
王西川点了点头。
王西川去县城那天,赶上供销社布匹柜台搞活动,布料比平时便宜了几分钱一尺。他挑了几块——一块藏青色的给大丫做裤子,一块灰色的给二丫做褂子,一块碎花的给三丫做棉袄,一块大红的给四丫做新棉袄,还有几块白色的棉布,那是给没出生的孩子准备尿布和小衣裳的。他挑了又挑,选了又选,最后才算好账。钱从黄丽霞缝补衣裳攒的钱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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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着布回到家里,黄丽霞把布一块一块地打开,在炕上铺开看。大红的布鲜艳得很,在阳光下像一团火。四丫趴在炕沿上看着那块红布,眼睛直发光,伸手就要去摸,被黄丽霞一把拦住了——“别摸,手脏,摸脏了就不好看了。等娘给你做好了再穿,大年初一再穿。”
四丫不情愿地缩回手,但眼睛还盯着那块红布不放,小脸上全是渴望。
那天晚上,黄丽霞又开始熬夜了。她把布铺在炕上,用木尺量了又量,用画粉画了线,用剪刀一块一块地裁开。裁好了布,她就开始缝。缝大丫的裤子、二丫的褂子、三丫的棉袄、四丫的新棉袄,还有那一摞小尿布和几件婴儿穿的小衣裳。
大丫帮着缝小尿布,把白棉布裁成一块一块的方块,边角折进去缝好,不让线头露出来。二丫帮着绞线头,一剪刀一剪刀地把线头剪掉,把做好的衣裳叠整齐。三丫在边上画画,画了一件红色的小棉袄,还画了一个穿着红棉袄的小人,小人的脸圆圆的,笑得眼睛弯弯的,她说那个小人就是四妹。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母女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的,像是在演皮影戏。四丫已经睡了,五丫在黄丽霞肚子里踢了一脚,黄丽霞皱了皱眉头,用手摸了摸肚子,又低头继续缝。
王西川从采伐队回来的时候,看见灯还亮着,推门进来,看见黄丽霞手里拿着针线,大丫手里也拿着针线,娘俩在煤油灯下头碰着头。他的心忽然抽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还没睡?”王西川把油锯靠在墙根,脱了棉袄。
“快了,缝完这件就睡。”黄丽霞头都没抬,针线在布上飞快地穿梭。
王西川在炕沿上坐下来,看着她们。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丽霞,你辛苦了。”
黄丽霞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手里的针停了。“你今儿咋了?会说这种话了?中邪了?”她伸手摸了摸王西川的额头,“也不烧啊。”
王西川把她的手拨开,“没中邪,就是觉得你辛苦了。”
黄丽霞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缝,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那天晚上,黄丽霞把那件大红的新棉袄缝完了,四丫的新棉袄。她把棉袄叠好,放在炕头,用手摸了摸,棉袄软乎乎的,大红的布在煤油灯下泛着温暖的光。她想着大年初一那天,四丫穿着这件红棉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样子,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王西川已经睡着了。大丫二丫也睡着了。三丫手里还攥着画笔,在炕上睡着了,画笔掉在炕席上,画纸上画着一个穿着大红棉袄的小人,旁边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四妹”。
黄丽霞把煤油灯捻小了,火苗只剩下豆大一点,屋里暗了下来。大黑山的影子从窗户纸上透过来,黑黢黢的,像一幅剪影。松涛声远远地传过来,像是大山在轻轻地哼着摇篮曲。她躺在炕上,把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踢了踢她的手心。
“别急,快了。”黄丽霞轻轻地说,“等你出来了,娘也给你做新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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