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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没亮,韩把头就来了王西川家。
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棉袄——虽然还是旧的,但洗得干干净净,补丁的颜色也配得整齐了些,不像平时那样花花绿绿的。背上背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纸钱和香。他站在院门口,朝着屋里喊了一声——“西川,走了。”
王西川正在灶台边喝粥,听见声音放下碗就出来了。黄丽霞从屋里探出头问——“这么早去哪儿?饭还没吃完呢。”王西川说——“跟师父进趟山,晚点回来,别等我吃饭。”黄丽霞没再多问,回屋给他拿了一件厚棉袄递过来——“山里冷,穿上。”王西川接过来套上,跟着韩把头出了门。
大青跟到了院门口,被王西川拦住了——“今天不能带你,你在家看门。”大青不情愿地蹲下来,尾巴耷拉着,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目送着主人走远了。
两人走了大半天。从林场出发,穿过一片又一片的松林和桦树林,跨过好几道结冰的溪沟,翻了两道山梁。路越走越偏,林子越来越密,头顶上的树冠渐渐合拢了,遮住了大半天光,光线暗了下来,像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和松针,踩上去悄无声息,连脚步声都被吸走了。四周静得出奇,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偶尔有一两声鸟叫,从远处传来,又很快消失在林子的深处。
王西川跟在韩把头后面,什么都没问。他知道师父带他去哪。
走了快半天,韩把头在一片松林前停了下来。那是一处山沟,三面是山,背风向阳,像是被山神特意庇护的地方。几棵大青松长在沟口,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住,松枝上挂满了冰凌,在微光中泛着冷冽的银光。风穿过松枝,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呜咽,又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松林深处,几座坟茔散落着。没有墓碑,没有标记,只有几块石头垒成的坟头,石头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没了棱角,上面长满了厚厚的青苔,青黄相间的,像是披了一件旧衣裳。坟前的雪被风吹得薄厚不均,露出下面的泥土和枯草。有些坟头已经塌了半边,韩把头每次来都会重新垒一垒,但一年过去了,又塌了。
韩把头在坟前站定,整了整衣领,把背上的布包拿下来,放在地上。他没有急着动手,先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像是在跟那些无声的坟茔打招呼。然后他蹲下来,从布包里拿出纸钱和香,又把一壶酒放在旁边。
“前辈们,我来看你们了。”韩把头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林子里却格外清晰,“今年带了徒弟来,他叫王西川,是从靠山屯来的,是个实诚人。以后我要是走不动了,他还会来看你们的。你们放心,赶山的手艺没断,记着你们的人也没断。”
韩把头点着了香,插在坟前的雪地里,又点着了纸钱。火苗在雪地上跳跃着,纸钱卷曲着燃烧,灰烬在风中打着旋,往天上飘去。青烟在松枝间弥漫开,带着纸钱特有的焦糊味。
韩把头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冻得硬邦邦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王西川跟着跪下,也磕了三个头,额头硌在碎石上生疼,但他没躲,实实在在地磕了三下。雪很凉,隔着棉裤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从膝盖往全身蔓延,但他一动不动。
“前辈们,我是王西川。以后我会常来看你们的,给你们烧纸、添土、跟你们说话。”他在心里头默念着。
韩把头站起来,把酒壶里的酒洒在地上,浇在纸钱燃烧过的灰烬上。酒渗进冻土里,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
韩把头又从怀里拿出一块新布,把那些被风雨吹得散乱的石头重新垒了垒,把塌了的地方补上,把歪了的石头扶正。每垒一块石头,他都要用手按一按,试试稳不稳。王西川蹲在旁边,学着师父的样子,把松了的石头重新嵌紧,把缝隙里的杂草拔掉。
“西川,记住这个地方。”韩把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这些坟头,你每次进山,能来就来一趟。不用每次都烧纸,添块石头也行,拔拔草也行。让他们知道,还有人惦记着他们,他们就没白死。”
“记住了。”王西川说。
回来的路上,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韩把头走得不快,王西川跟在他后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月亮从树梢后面升起来,照亮了来时的路,也把地上的雪照得泛着银光,像是铺了一层碎银子。
王西川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松林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被层层叠叠的树木遮住了。但他知道那个地方在那里,那些坟茔在那里,那些长眠在地下的人也在那里。韩把头说过——忘了他们,他们就真的死了;只要还有人记得,他们就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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