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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瑾手僵在半空,眼底掠过一丝受伤,却很快被更多的讨好掩盖。
“寺里终究不便,哪有家里舒坦。你喜欢的祥德斋新来了江南厨子,家里的库房又进了好些宫里赏下的新奇玩意,绫罗绸缎、珠宝玩器,都是顶好的,就等你回去挑选,随你取用。”
“家?”怀清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出讥讽,“那不是我的家。”
话音未落,她已掀被起身,赤足踏在冰凉的地砖上,只穿着一身单薄寝衣,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门。
“阿清!”怀瑾大惊,起身欲追。
却见那抹白色身影已跑出这处专为侯府女眷辟出的清净小院,院外廊下灯笼昏黄,偶有巡夜僧人的脚步声隐约传来。
怀瑾脚步生生钉住,他是侯府世子,深夜出现在女客禅院已是失礼,若再被人看见他追逐衣衫不整的妹妹……
他脸上血色褪尽,终是缩回了已踏出门槛的脚,退至门后阴影里,眼睁睁看着那抹白影消失在夜色深处,徒留掌心一片冰冷。
怀清闷头跑出一段,察觉身后并无追来的脚步声,她停下,回望那隐在黑暗中的禅院轮廓,眼中掠过一丝早已料到的轻蔑。
夜风袭来,穿透单薄衣衫,激起一阵战栗,怀清抚着冷颤的手臂,微微侧目,被窗纸透出的柔和光晕吸引。
她刚刚漫无目的,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这处偏僻的佛堂,与其他殿宇不同,这里灯火未熄,伴随着从窗缝泄出的昏黄光芒,传来极有规律的、清脆的木鱼声。
笃、笃、笃,不疾不徐,敲碎了夜的寂静。
这声音奇异地抚平了她心头的些许躁郁,却又勾起了另一种更隐秘的探究。
她放轻脚步,走到门前,木鱼声依旧,未曾间断,鬼使神差地,她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吱呀——”
老旧的木门出细微声响,向内洞开。
佛堂不大,只供奉着一尊半人高的释迦像,蒲团前,一方矮案,笔墨纸砚摊开,一卷未抄完的经文墨迹犹新。
而敲着木鱼的人,一身棕黄僧袍在长明灯火下泛着柔和光泽,颈间菩提子静静垂落。
他背对着门,肩背挺直,敲击的动作稳定而专注,仿佛已在此跪坐了千年,心无旁骛,万物不萦于怀。
似是听到了推门声,木鱼声顿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回头,放下手里的犍槌,然后,缓缓地,侧望来。
烛光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长睫微垂,转过身的刹那,诵经时空明澄澈的眸光,因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漾开一丝极细微的波澜。
而怀清,褪去华饰,一身单薄寝衣立于门边,赤足沾了夜露与微尘,青丝未绾,散落肩头,像是月下误入人间的精怪,又像是无处可归的游魂。
一门之隔,一内一外。
一在佛前,僧袍严整,端正肃穆,周身是挥之不去的檀香与经卷气。
一在门畔,衣衫单薄,静站夜中,带来山风的寒凉。
一为僧,一为客。一欲求清净,一偏惹红尘。
两相对视,空气仿佛凝滞,远处悠长的夜钟恰在此时敲响。
“咚——”
余韵绵长,穿透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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